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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他不是精锐了,可也还不是人渣。那他是什么?
脸上和身上的伤都在愈合中,又痛又痒,痛痒到心里去,真想把心剖出来好好挠几下,找找上面有没有和衣服上一样生了虱子。
迷龙惹了大祸,他杀了陈大员的侄子,一个临阵脱逃的小军官。那个人用四条劈柴才打断了迷龙的腿,迷龙抱着头一声不吭地挨着。张立宪呆呆地看着,从手到脚一片冰冷,他知道那个人是想救迷龙的命,可他更了解陈大员绝不会同意迷龙的腿可以抵他侄子的一条命。
果不其然,陈大员明码开价,他要迷龙被零零碎碎一块一块地拿去他那里换半开。
张立宪不敢睡觉不敢闭眼睛,和死瘸子他们守在迷龙的帐篷外面,盯牢那些虎视眈眈想拿迷龙身上零件换钱的宪兵。他们从南天门上下来时除了一兜子乒乓球,连颗石子都没带回来,余治就拆了坦克上的勃朗宁机枪。
他们被包围着,张立宪错觉自己好像还在南天门上,还在被日本人包围着,仗还没打完。他总想把藏在身后的那挺勃朗宁机枪拿起来突突,不是想杀人,是想有点安全感。余治坐在旁边掉眼泪,他肯定是觉得委屈,替大伙觉得窝囊,张立宪就拍拍他的肩安慰他:“团长会有办法的。”余治不哭了,他现在相信那个人就像过去相信师座。
可张立宪不太相信那个人真的有办法,他从来就不像余治或何书光那样天真。死瘸子他们渐渐撑不住了,一个枕着另外一个地睡着了,只剩张立宪还瞪圆了眼睛盯着那帮宪兵,一脸杀气地威慑着他们别靠近。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那个人回来了,筋疲力尽的样子,不知道背地里崩溃了几次,至少现在还能再撑出个人形。他看了张立宪一眼,眼中道尽苍桑无奈,张立宪挪动□子,想让他坐下来枕着自己眯瞪一会儿,可他摇摇头叫醒了其他人。
死瘸子惊醒的样子很好笑,眼睛还没睁开就四处摸他并不存在的枪,结果扑腾得到处是土,嘴里还大叫:“鬼子又上来啦!”张立宪本想嘲笑他,话到嘴边却成了安抚:“哎,哎……鬼子,已经被压到铜钹一带作决死一战了。”
死瘸子清醒了。
清醒的死瘸子很可恶,他有着过人的敏锐和刻毒的观察力,一张临要吊死都要损人的嘴总是要揭人最痛的疤,一次一次让那个人自卑、愧疚、无助。死瘸子把他去师部求情的事说得颜面扫地——虽然他一向就不讲究什么颜面,然后一语道破他回来是要张立宪帮忙去师部讨人情。
张立宪瞪了死瘸子一眼,一边替迷龙开解,一边有点辞不达意地宽慰他。张立宪是想和他走得近点,夜风凉,近一些就暖和些。可余治也跟了来,张立宪就只好和余治勾肩搭背地一起走,他俩是难兄难弟。
那个人和死瘸子走在后面,还是三米之内的距离。张立宪感觉得到那个人的视线一直停留在自己身上,迷怔怔的。
死瘸子还在说着损话,张立宪真恨他那张嘴,他就不能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非得把话打磨成能拉出血口子的刀片再吐出来。
那个人是真累了,没动用以往的伶牙利齿和死瘸子对损,他说自己真垮了,早就垮了,遇见他们之前就垮了,他是一具倒不下去的尸体。他把死瘸子吓坏了,那张损嘴终于闭上了。
张立宪觉得背上发寒,被小鬼子的刺刀拉开胸膛的时候都没这么怕过,他松开余治,
走慢了一些,等那个人跟上来的时候搂住了他的肩。余治茫茫然地走在前面,死瘸子阴沉沉地跟在后面,中间是两个越挨越近的家伙。
他不自觉地往张立宪身上靠,待发现张立宪的脚步也在打晃,他又稍稍离开了些,张立宪就把他往怀里拽,自己把腰背挺得笔直。
到了师部,那些熟悉的面孔看到张立宪和余治都有些不知该做什么表情的样子。张立宪停下来,先把自己整理了一下,他还从没这么褴褛过,面对衣着整齐鲜亮的同僚,他有点不好意思。
一个兵见张立宪走过来,立马把敞开的扣子都系好,立正敬礼:“张营长好!”
张立宪绷着脸问:“师座呢?”
走马灯似地问遍了整个师部,师座不在。说了一个“等”字,那个人就立刻睡着了,张立宪摸着椅子坐到他旁边,觉得一身的骨头都要散了一样,连坐都坐不住了,就以一个别扭的姿势靠在他身上,立刻睡死了过去。
是真的睡得像死了一样,连梦都没有,睡过整个晚上却觉得才合眼没两分钟,散了的骨头还是整合不起来。那个人像炸了膛的枪一样跳起来,把他们都给粗暴地弄醒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枕到张立宪腿上的余治骨碌到了地上。他们连滚带爬地追着师座的车,是真的连滚带爬,从山道上滚下去的余治差点被车碾死,张立宪也是滚下去的,又立刻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站直:“师座!”
那个人又开始了他小丑般的表演,可是师座不想吃他这套,只对张立宪和余治说:“战事紧得很,我需要用人。”
张立宪愣住了,可那个人踊跃地推着他:“他们在我这里一点儿用也没有。车上还能坐人,他们去了就能派上用场!……去呀去呀!”张立宪僵硬成了木雕泥塑,直到师座的车绝尘而去,他才回过神来。
那个人看着路上扬起的尘土,又看看张立宪,神情里带些抱歉。张立宪摇了摇头,他没生气,刚才他也想拿自己换迷龙的命来着,可是他知道在师座心里这笔帐其实换不来。那个人也知道,可他就是想抱着万万分之一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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