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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东方天际才泛起一抹鱼肚白,州府正厅的铜鹤香炉已燃起上好的檀香。
那铜鹤足有半人高,鹤嘴衔着镂空的云纹香斗,袅袅青烟从鹤嘴缓缓溢出,顺着雕花窗棂的缠枝莲纹路漫出,半条街都飘着清雅的香气。
正厅内,青石板地面被擦拭得一尘不染,反射着廊柱上彩绘的微光;屋顶的斗拱间悬着一盏巨大的琉璃灯,灯盏上雕刻的“五谷丰登”图案虽蒙着薄尘,却依旧透着庄重。
周大人身着绯色官袍,袍角绣着的仙鹤图案在晨光中栩栩如生,他端坐在正堂公案后,背脊挺得笔直。
案上摊着的州府账册摞得有半尺高,最上面那本的边缘已被手指磨得白起毛,显然是反复翻阅过无数次。
他指尖轻轻按在账册上,目光扫过两侧站立的官员——按品级从高到低,文官列左,武官列右,工部郎中李嵩、军械局主事王恺等人刻意站在队列末尾,腰间的玉带随着站姿微微晃动,手指却不自觉地抠着玉带扣,神色透着几分紧绷,像是揣着什么心事。
当周大人清了清嗓子,声音透过正厅的高穹顶回荡开来,将“预算审计制度试点”与“小范围战争债券行”的计划一字一句抛出时,厅内先是短暂的死寂,连檀香燃烧的“滋滋”声都清晰可闻。
片刻后,细密如蚊蚋的私语悄然响起:站在左侧的户部主事悄悄用袍袖掩住口鼻,眼神却瞟向李嵩;右侧的参军则下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朝珠,珠子碰撞出细碎的声响;更有几位官员趁人不注意,偷偷交换着眼色,那点不安像墨滴入清水,在人群中悄然晕开,连空气中的檀香都仿佛多了几分凝重。
“周大人,这审计制度未免太过严苛了!”
工部郎中李嵩猛地踏出一步,乌纱帽下的额头因紧张泛着一层薄汗,他双手拢在袖中,指节却不自觉地收紧,连指节泛白都没察觉。
他向前躬身时,袍角扫过地面,带起一丝微风:“上月北城门楼修缮,工匠们刚架好梁木,就遇着百年不遇的暴雨,一夜之间冲垮了大半脚手架,光重新购置木料就多花了三百文!这等突状况,提前如何预估?若是事事都要审计报批,来回折腾个十天半月,耽误了城防修缮,万一北狄骑兵来袭,这责任谁担得起?”
他说话时,眼角余光飞快扫过身旁的王恺,见王恺微微点头,像是在赞同他的话,底气顿时更足了些,声音也提高了几分。
王恺紧接着出列,躬身时腰间的虎头牌撞在玉带扣上,出“叮”的轻响。
他脸上堆着几分为难,语气却带着不易察觉的急切:“李郎中所言极是!军械采购向来变数大,就说上月买铁料,前一日西市市价还是每斤五文,后日就因北边战事吃紧,铁商们集体涨价到七文!若是按固定预算卡死,商家不肯供货,前线将士拿着断了柄的长枪、破了洞的铠甲,怎么抵挡敌军?真要军法从事,我等小小吏员,可承受不起这罪责啊!”
他话音未落,户部的几位官员便跟着低声附和,
“是啊大人,预算定死了,后续变数太多”“万一耽误了军需,可不是闹着玩的”,厅内的议论声陡然高了几分,连琉璃灯的火焰都仿佛被震得微微晃动。
周大人指尖在公案上轻轻叩了三下,“笃、笃、笃”,清脆的声响透过嘈杂的议论声,瞬间压下了厅内的喧闹。
他缓缓起身,目光如炬般扫过众人,眼神里带着几分威严:“诸位的顾虑,本府彻夜未眠早已想过。但诸位可知,上月账册显示,工部修缮城隍庙,报了‘青砖五千块’,可派去核查的吏员回来禀报,实际用量不足三千块,剩下的两千块青砖不知所踪;军械局采购的箭羽,每支报销价格比西市贵了两文,一年下来,单是箭羽就多耗银百两!”
他抓起案上的账册,重重拍在公案上,“啪”的一声,账册上的纸页都被震得散开,
“如今州府府库空虚,上月吏员俸禄拖了十日才,城西流民村落已有三日断粮,再这么任由漏洞吞噬银钱,不等敌军来犯,州府先自乱阵脚了!”
说到此处,他语气稍缓,目光落在站在幕僚列末的陈则宏身上——陈则宏身着青色长衫,虽站在角落,却身姿挺拔,神色平静。
周大人眼神里多了几分温和:“陈先生的法子,并非要卡死所有开支。遇暴雨冲毁脚手架这类急事,可让工匠联名写下急报,注明事由、所需银钱与用量,直接送到本府与李老处,我们优先批复,绝不耽误;军械采购若遇涨价,只要有三家以上商户的报价文书为证,证明市价确实上涨,差额可补。至于债券行,全凭自愿,绝不强摊一户一人。诸位若仍有疑虑,便先看半月成效,若是行不通,咱们再另想办法,如何?”
这番话既点破了官员们刻意回避的弊病,又留了足够的余地,反对的官员们一时语塞,你看我我看你,没人再敢轻易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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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大人趁热打铁,转向陈则宏,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敬重:“陈先生,试点的事,还需你多费心。审计小组的组建,就由你和李老共同负责,所需人手、笔墨纸砚,哪怕是要额外添置算盘,都尽管跟户房提,户房必须全力配合。”
陈则宏上前一步,双手抱拳,躬身行了个标准的揖礼,袍角扫过地砖的纹路,带出细微的声响。
他起身时,眼神坚定:“大人放心,在下定不辱使命。审计之事,必当公正严明,每一笔账目都核对清楚,绝不放过一个漏洞,也绝不冤枉一个好人,定不辜负大人所托。”
接下来的三日,陈则宏与李老几乎泡在了州府的账房里。
账房设在府衙西侧的偏院,屋内摆着六张长桌,每张桌上都堆着高高的账册,空气中弥漫着纸张与墨汁的味道。
选人的标准格外严苛:户房的张主事不仅要带着十年间无差错的账册来应试,还得当场核对出一本账册里的三处错漏;
算学先生刘夫子要在一炷香内算出“百石粟米分给八十户流民,每户得几斗几升,剩余多少”的难题,且误差不能过一勺;
就连乡绅代表的挑选都格外谨慎——城西张员外去年拒绝过军械局送来的“好处费”,还主动捐粮救济流民;
城南王掌柜开粮铺三十年,从不缺斤短两,百姓都称他“王实心”,两人都是出了名的公正人,选他们加入,能让审计更有公信力。
审计小组的木牌刚挂在户房侧厅的门上,陈则宏便带着众人直奔军械局。
军械局的账房里,账册堆得比人还高,从地面一直摞到窗台。
他们搬来四张长桌,将账册按月份摊开,逐页核对:张主事负责比对采购数量与入库记录,刘夫子负责核算价格与总价,张员外和王掌柜则对照西市的市价记录,陈则宏与李老则抽查关键账目。
每个人都全神贯注,连午饭都是让杂役送到账房,扒几口饭就接着干活,手指上沾了墨汁也顾不上擦。
“陈先生您看!”
第四日午后,张主事突然指着一本三月的账册,声音因激动而颤,手指都在微微抖动,
“三月采购长枪五百杆,领了四千文银钱,可库房的入库记录上,只写了四百杆,这足足少了一百杆,一千文银钱去向不明!”
陈则宏连忙凑过去,只见账册上“五百杆”的“五”字,笔画比其他字略重,边缘还有淡淡的墨迹晕染,显然是后改的——原本应该是“四百杆”。
他又让刘夫子翻到五月的铁料采购单,布庄王老板提供的西市市价记录显示,五月铁料每斤五文,可军械局的报销单上却写着每斤七文,经手人一栏,赫然签着王恺的名字。
陈则宏当即让人用红绸将涉事账册封好,带着证据直奔府衙。
周大人看着铁证如山的账册,气得脸色铁青,将手中的青瓷茶杯重重墩在案上,茶水溅出,湿了半幅摊开的宣纸。
“胆大包天!竟敢在军饷上动手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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