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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怀临瘫在龙椅上头痛欲裂,她趁他病重兵临城下,如今又要让她找一个早已失踪的人,简直是为难他。
不对,或许阿宁就是被她掳走,才会贼喊捉贼!
易知秋见帝王不愿回答此等私事,又挑拣着将奏折一一上报,段怀临虽未下旨玉门关内兵马与北伐军连同抵抗外敌,却将点头放行的宋太师下了昭狱,边境的守卫得了消息揣摩圣意,不出两日,就与李若澜等人多起摩擦。
边境内乱,尚有外敌,朝中人心惶惶,又提起了立太子一事。段怀临听罢硬生咳了几口黑血,扯过帕子胡乱擦去,喘息着问道:“易卿,立太子可有人选?”
易知秋惶恐跪倒,瘦弱的身躯抖如筛糠,连带着牙关都打颤起来:“臣惶恐,臣家中已无亲眷,只做孤臣,君上属意谁都不要紧,臣只忠心今上。”
落在背上那束目光倏尔撤去,帝王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欣慰:“孤只是跟你随意聊两句,怕什么。”
他伏在案前,用手撑着脸颊,有一搭没一搭同易知秋聊着:“康安胆小,母族又不显贵,不堪大用,后宫只有两个公主,幸而大小陆妃、颜妃尚有身孕,孤也以为,立太子一说,还是要再等几年……”
帝王絮絮叨叨说着儿女们的事,如果此时他肯往下看一眼,就能发现这位谨小慎微的孤臣,后背僵直,双手拢在袖中,死死握着拳头,愤恨瞪着地面。
易知秋很快又拉回注意,在听到上方声音停了后,适时跟着应道:“君上圣明,臣深以为然。”
段怀临本不是来听他意见,只是想找个人来认同他,听到此处,已然心情大好:“你且退下吧,宫中有的是夭折的孩子,庆阳没将那贱人带来,也该受些惩罚…”
照夜依着段怀临的声音,绘声绘色将此段模仿出来,房中一众皆是沉默,庆阳一头青丝披散下来,似落入陷阱的小兽,咬着牙不肯再流泪博取可怜:“你不信我!你连我都防备!”
谢令仪坐在不远处,怜悯地看着她:“阿宁消失前,或许没来得及告诉过你,段氏皇族有遗传疾病,国本纪要曾云,睿德帝开国之时,曾梦中杀人,勇武无敌,并非谣传。”
“庆阳,点了安息香后,你说要杀了我。”
小姑娘呆在原地,瞳孔缓慢转动,将谢令仪的话一字一句印在脑中,她暴露了,她没有做到答应父皇的事,阿娘该怎么办!
照夜用软布将她绑在榻上,庆阳在确定逃不出去后便开始又哭又闹,做尽了初见时那副无赖跋扈模样。
谢令仪并未心软,冷眼看着她哭闹,心中倒想起那位许久不见的元后了,庆阳大抵是继承了段怀临的性情,记忆中,王祈宁始终是温和雅致的,她那么温柔,似一汪平静的湖畔,她们二人的交锋,只有一次令元后失态,是她执意要带庆阳出宫赈灾,那时王祈宁不顾身份暴露也要在宫道截她。
这一家子血液深处,都藏着丝不死不休的疯意。
“你父皇背弃了你,尽管哭一场,哭够了,我带你回广平。”
谢令仪的声音似浸在一堆碎冰中,榻上的哭声戛然而止,庆阳瘪嘴:“当真?那我阿娘——”
谢令仪转身即走,身后是小姑娘不死心的求饶:“母后,儿错了,儿没想将您交出去……”
红绡适时将门掩住,遮去一室喧闹。照夜手持根火折子,与谢令仪两人如暗夜中的影子,挨着墙根儿踽踽前行,穿过西市牌坊,在一家门店前停下了。
“笃笃……”
敲门声堙灭在呼啸的风中,檀香木门板“咯吱”的声响,眨眼间,两个影子闪入房内。
“你们两个女人倒是胆大。”
房内香气扑鼻,堂上坐着个身穿猩红大氅的人,带着面具,声音刻意压低,满身透着古怪。
照夜闻言下意识去摸刀,被谢令仪扶住手臂,朗声道:“凉州温氏,也曾来广平游学,不知是哪位同席?”
“啪嗒……”
面具后,是张茫然的脸,“你怎知是温氏……”
谢令仪藏在袖下的手蓦然松开,是温淮元,温家那个傻大个儿。
大姐姐与金算盘的生意遍布西市,唯有一家制香铺子难已吞并,这家制香手段无人能出其右,算是凉州温氏产业之一,听闻有味请神降真香是他家主母家传,寻常配方皆不可如其灵验。
门口那片被扯碎的布料上,沾得就是此香。
与十郡世家不同,四州皆有帝王掌控,护城家族由军中提拔,从草莽、乡民中选拔而出,并无根基。
温氏一族自来力大无穷,于凉州护卫良久,温家儿郎来各郡游学时,谢令仪曾远远见过一面,他生得高大,却不通诗书,跟不上同龄学子的进度,就跟着一群奶娃娃一道读三字经启蒙。
谢令仪记得清楚,那高塔似的人站起来比夫子都高,头回进广平郡的学堂吓坏了正在读书的小女娘,被管家伯伯摇着头拉出去,口中念叨着:“错了错了,郎君要从识字开始,这些书对你还过于深奥。”
这话若是寻常人听了怕是要羞愧而死,温家的傻大个儿却捂着后脑勺傻笑:“同窗怎么这么小,一拳就能打死一个。”
一席话说得启蒙班的小娃娃们嚎啕大哭,扰得各班趴在窗户前看他。
十余年过去,温淮元变化不大,虽见面故弄玄虚,依旧被谢令仪三下五除二套出了话,他在御前护卫,自是知晓庆阳和帝王的约定,也是他来报信其中有诈,只一点确实辩无可辩,王祈宁确已失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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