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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第1页)

李若澜被亲兵推着轮椅,遥遥望向那道横亘天际的山岭。轮椅碾过碎石,出细碎声响,衬得他声音愈沉:“我自小在北境长大,从军后一路顺风顺水,大小战役未尝一败,唯独在霜刃岭……”

谢令仪立在他身侧,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佩,闻言勾了勾唇角,语气带了点漫不经心的调侃:“战场哪有常胜的道理?你自小没吃过败仗,其实已是天大的幸事了。”

李若澜低笑出声,双手交叠按在膝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声音忿忿:“所以才会栽在乌维那野人手里!”

尾音里的不甘,像未熄的火星,在燥热的风里噼啪作响。

两人站在高岗上,他伸手指向远处一处凹陷——那是当年乌维设伏的死角。李若澜望着那片阴影,眼神有些恍惚,声音轻得像风:“这八年,我夜夜都梦到这里。霜刃岭的每一寸土地,我都在梦里丈量过,就等着今日,把当年输掉的都拿回来。”

暑气蒸腾,热风卷着沙砾扑在脸上,烫得人慌。谢令仪抬手抹去额角沁出的薄汗,掌心按上他肩头,那处肌肉绷得像块冷铁。

“郎君,”她声音沉了沉,“捷报已经送进上京了。接下来的日子,怕是要更难走。”

两人都没再说话。捷报入京,突厥那边自然会反扑,可京城里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怕是也要动了。

忽然,一块铜牌被塞进谢令仪掌心。李若澜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破釜沉舟的哑:“我若真死在这霜刃岭,你就拿着它。随你翻了天去,李氏亲卫,做你开路的刀。”

这话来得猝不及防,许是前路茫茫催生出的怅然,又或是故地重游勾动了旧事。谢令仪捏紧那枚铜牌,棱角硌得掌心疼,却扬唇笑了,眼里亮得很:“那便咱们一道回去,这浑天,要反,也得一起反。”

余后几日,突厥军摸透了谢令仪的用兵路数,反倒敛了锋芒,只守着城门,将大军列在阵前,不冲不撤,摆明了要将他们耗死在这草原上。

过了大暑,北襄地界四季分明,处处有浓荫蔽日,偏生到了这四野平阔的草原,头顶连半片遮日的叶儿都无。毒日头烤得人头晕眼花,北襄将士个个晒得面如金纸,往日的悍勇都被这热浪蒸得散了大半,手里的兵器都快将握不住。

反观突厥那边,本就熟稔这方水土,粮草又丰足,一个个都似猫戏耗子,眼底闪着精光,就等着慢慢磋磨,看他们如何撑不住。

偏在这节骨眼上,朝廷的粮车迟迟不见踪影。军中存粮还是从广平一路带过来的,再等不到补给,怕真要鸣鼓息兵了。

隔着杻阳山,突厥那边的马头琴又悠悠地飘了过来,混着他们士兵的笑闹声,听得山这头的北襄将士个个心头堵,哀声一片。

谢令仪站在帐中,听着身侧斥候低声禀报突厥王那些风月情事。帐子另一头,原守玉门关的温孝直“哐当”一声把长刀掼在地上,红着眼吼道:“我等敬李指挥使,是服他的本事!如今让个女人来指手画脚,我等不服!”

主位上的两人却纹丝不动,斥候咽了口唾沫,接着往下说:“那突厥王性子本就鲁莽,其母赫连兰烬年轻时也是火爆脾气,近些年许是年纪大了,倒敛了不少,不似从前了。”

帐外哀鸿遍野,帐内却还听着这些风月闲话。温孝直的脸早憋得青绿,猛地扬手就要抽刀。

李氏亲卫的手刚按上刀柄,帐帘“哗啦”被掀开,方旬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声音颤抖:“梁主子!找到了!他被突厥人挂在阵前!”

第93章

战况胶着,沉寂多日的突厥人将梁煜挂在阵前暴晒,日头晒得草叶枯黄,多日缺衣少食,加之主将被擒,让本就心无斗志的北襄士气进一步衰退。

余下士卒,除却他们带来北境的人,以凉州为的温家军皆准备关闭关口,不再主动出击,至于梁煜的生死,温孝直放言道:“一个背弃家族的弃子,活着,也是耻辱。”

这便是预备放弃梁煜了。

方旬在原地气得浑身血液都似要烧起来,攥紧的拳头青筋暴起,声音里裹着怒火:“先前用得着青州军时,就让我们顶在最前头!如今主子为刺戎狄落了难,你们竟要眼睁睁看着他去死?”

帐内霎时静得落针可闻,连主位上的谢令仪都敛了声息。纤长的睫毛垂下,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望着案上摊开的沙图,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上玉佩,谁也猜不透她心底翻涌着怎样的波澜。

方旬愤愤然后退半步,帐中却忽然响起谢令仪的声音,轻得像风拂过弓弦:“人被吊在那样的日头下,能撑几日?”

无人敢接话。

她问的哪里是时日,分明是在问梁煜还能有多少气数。那是条活生生的性命,谁敢拿一句断言赌上?帐内的空气像被火烤过的铁,又烫又沉,凉州来的几个将领眼观鼻鼻观心,找了由头便匆匆告辞,生怕沾染上这烫手的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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