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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照夜就知道为何青雀、红绡如此古怪了。她前脚刚踏到廊下,还未推门,里面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谢令仪的声音尖锐到劈叉:“你在我这里安插了七十八个探子,连我身边可心儿的人也要插手?!”
还未等她往下细听,青雀已小跑着赶来,不由分说捂住她的嘴就往外扯,房内安静了一瞬,一枚石子破窗而出,正落在照夜三步处。
二人僵在当场,房门“吱呀”大开,谢令仪立在门前,面颊因盛怒泛起潮红。李若澜斜倚在轮椅上,唇角噙着笑:“我主,方才似有只偷腥的小老鼠,倒教我不好往下说了。”
谢令仪盯着院中二人,深吸两口气强压怒火,冷声道:“我府中照夜、青雀皆是光明磊落之人,哪似陇右鼠辈,专爱躲在阴沟里窥人隐私!”
李若澜毫不在意她的阴阳怪气,揉着肚子道:“争论了一下午,又是除夕,我主不会今夜就赶我走吧……”
他用手推了几下轮椅,往外间行去:“青雀姑娘,我有些饿了,劳烦赏我点儿糕点垫垫肚子……”
这话道得可怜巴巴,加之他行动不便,青雀觑了眼谢令仪,见她未置可否,便拖着照夜往小厨房走,身后传来低低的闷笑和几声取胜似的口哨声。
到了饭桌上,照夜彻底明白为何红绡会如此谨慎了,谢府今年颇为热闹,除了清梧、穆眠这两个常住无家可归的夫子,陇西的李若澜并藏锋神色如旧坐在上位。
这顿除夕晚宴吃得各怀鬼胎,照夜挨着穆眠,将一道辣汤丝挪到身前,下几人安静如鸡,连带着咀嚼都是缓慢的,唯有谢令仪冷着脸,用了几筷蒸鱼就要离场,被李若澜压住袍袖:“新年伊始,总要图个吉利。”
“你今夜带他走,还有那七十八个探子,就是最大的吉利!”
谢令仪拂袖欲起,清梧脸色倏地白,惶然望向李若澜。却见他舀了碗金丝凤凰莲子汤推至她手边,慢条斯理道:“我主可知,有他在,冀州那帮匪寇才能魂牵梦绕,惶惶不可终日,物尽其用,攻心方为上策啊。”
第76章
年节将近,府苑里处处张灯结彩,谢令仪念及喜庆,本不欲在此时惹得清梧不快,然她这短暂的沉默落在那双敏感多思的眼里,却成了纵容与妥协。
是夜,前院丝竹管弦正盛,嬉闹欢腾之声隐约可闻。清梧却悄无声息地潜入了谢令仪房中。他只着了一身素白单薄的中衣,墨未束,赤足踩在砖地上,如同月下悄然出没的精魅。
殿内只燃着一盏孤灯,烛火昏黄摇曳,将人影拉得模糊。他特意妆扮过,雪白的肌肤上扑了她素日最爱桔梗香粉。那幽微缠绵的暗香,在暖融的烛影里丝丝缕缕浮动,织成一张无形而危险的网。
“吱呀——”房门被推开。
谢令仪踏入内室的瞬间,瞳孔骤然紧缩,周身气势陡然降至冰点:“清梧?!你怎会在此处!”
话音未落,披着锦被的少年已如一只扑火的飞蛾,不管不顾地朝她撞来!谢令仪下意识后退半步,却仍被他紧紧抱住腰身。少年抬起脸,鼻尖、下颌乃至微敞的领口处,都蹭染上了薄薄的、桃花瓣似的胭脂红晕。墨玉般的眼眸湿漉漉的,盛满了被遗弃般的惊惶与哀求,像一只在雪地里瑟瑟抖、走投无路的白狐,正楚楚可怜地仰望着她,仿佛她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放肆!”谢令仪脸色铁青,她强压着翻腾的怒火,声音冷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砸向怀中人:“兰陵萧氏百年清誉,祖训煌煌——克己复礼,持身以正!你身为萧氏血脉,纵有千般委屈,也当谨记身份,行止有度!岂可如此……自甘堕落!”
“萧氏?!祖训?!”清梧仿佛被这两个词狠狠刺痛,猛地松开手,踉跄后退一步,双手死死捂住脸。压抑的呜咽从他指缝间溢出,带着刻骨的恨意控诉道:“兰陵……除了冰冷的牌位和枷锁,还给了我什么?!什么百年清誉!什么持身以正!都是吃人的鬼话!我不管!我不认!”
他猛地抬起头,泪痕纵横的脸上交织着疯狂与脆弱,声音因极致的情绪而撕裂嘶哑:“我走了那么远!那么远的路!跌倒了多少次!学了那么多取悦人的法子!忍着恶心,踩着荆棘……就只是为了能活着走到你面前!我只是……只是想留在你身边啊!四姐姐……求你……别推开我……”
谢令仪望着他,眉心几不可察地重重一跳。她深吸一口气,敛去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缓缓蹲下身,目光与他泪眼朦胧的视线平齐。她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残忍的平静:“清梧,那时你年纪太小,世事混沌,人心难辨。你错把深渊里伸出的藤蔓,当作了救赎的光。”她的指尖虚虚点向他剧烈起伏的胸口,“你走过的路,你学会的‘本事’,无论是好是坏,都已深深烙印,成为你骨血的一部分。那都是你自己的选择,你的挣扎,你的生存之道,与我……无关。”
少年眼中的孺慕与期盼瞬间凝固,如同被冻住的星子,他下意识地悄悄向她挪近了半分,却听她继续说道,语气斩钉截铁,不留半分余地:“诛杀萧云寄那些为虎作伥的恶仆,是我广平谢氏的事,我那时年少轻狂,即便遇到的不是你,是任何一个人,我依旧会出手。路见不平,拔刀相向,仅此而已。”
她看着少年眼中最后一点光迅黯淡下去,却依旧狠心将话说尽:“我救你,从不是为了要你报答。更从未要求你……必须留在我身边,我……”
“可那天你救的就是我!是我!”清梧猛地打断她,声音尖利,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绝望疯狂,“是我自甘下贱!是我心甘情愿要缠着你!四姐姐!”
他忽然又扑上前,不顾一切地抓住谢令仪冰冷的衣袖,染着胭脂的脸颊贴上她的手背,滚烫的泪水灼烧着她的皮肤,声音里带着一种病态的执拗:“你我就是天定的缘分,你想赶我走?除非我死!除非我魂飞魄散,灰飞烟灭!”
眼见说不通,谢令仪挣开他掉头就走,身后是少年得逞的微笑,只是苦了外院的李若澜,刚睡下又被谢令仪揪起来吵得不得安宁,李若澜倒也不恼,只是好脾气看着她闹,只有一条,若两郡结盟,清梧必须待在广平郡,做个暖床也好,可心人儿也罢,他在,陇西郡才能安心。
清梧终究滞于广平郡,只是搬出了谢府,唯长居慈幼司执教授业,鲜少得见谢令仪之面。
正月初五送财神之际,戎狄忽而寻衅,除要求朝廷遣公主和亲之外,更索每年岁贡粮草百万斤、白银三十万两。值此危急之时,突厥亦趁势入局劫掠,于杻阳山北练兵跑马,蠢蠢然欲翻山寇掠凉州。
此事起因,乃段怀临欲将庆阳许配于达山图乐之举,令戎狄察觉异状,揣度北襄必有内乱。加之入冬后,北方牧草匮乏,彼等素常四处劫掠。往昔边境有陇西李氏、西平梁氏之将镇守,异族轻易不敢来犯。今岁天灾兵祸并至,异族竟相勾连,于边境窥伺试探。
“合则聚,分则散,若朝廷联兵北伐,北襄或有一线生机。”
堂中众人皆颔称是,李若澜坐于谢令仪下,目光在霜刃岭附近逡巡。谢令仪虽与诸将共议舆图,仍能抽暇将身畔茶水推至其手边。
公孙毓指向上京方向道:“朝廷那帮奸佞,唯恐我等北伐,彼等阴险狡诈,或偷袭我后方。故即便为求自保,亦需与襄王之流结盟,以制之。”
众人皆引颈望向谢令仪,此事委实刻不容缓。若段怀临屈尊往冀州求和,双方成盟,于广平郡更为不利。
“我往冀州走一遭。”
谢令仪叹惋一声,将家主印信置于李若澜掌心,对众人道:“此番我不在郡内,由李家郎君代我值守,见家主印如见我令。”
公孙毓等人虽不解两人前几日还吵出个乌眼青,今日竟能生死相托,但郡令如上,依旧点头称是。
待议事厅其他人都已渐次离开,李若澜才堪堪开口:“你这一走,倒不怕我带兵吞了你的粮草兵马占为己用。”
谢令仪轻哂一声,待男子以为她又将言自己乃瘸子、成不得大事之时,方缓声道:“霜刃岭一役,郎君这颗将星陨落。我此番前往冀州,既为北襄,亦为郎君,向突厥讨个公道。”
李若澜心头剧震,万未料她竟出此言。虽心下自警,此女素性狠辣,此话多半是哄他留此镇守,却仍心神大乱。
霜刃岭一役,既成就镇北侯满门荣耀,亦是他一生难脱之梦魇。无人知他心中对突厥之恨有多深,非仅世仇,更含私怨。霜刃岭大捷后,北襄与突厥订立十年互不侵犯之约,然为何独他一人困于陇西,无人问津。
这些阴暗念头日夜折磨着他,分明李家三代皆如此过来,叔伯宗亲中伤重者不乏其人,更有甚者殒命,偏他因不能站立而耿介难平,偏他既得满门荣耀,仍斤斤计较。
这些念头撕扯着他,谴责着他,直到在夏夜碰上这个恶毒的女人,叫他满身丑陋落到实处,这世上有得是恶人,他这样的想法或许无可厚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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