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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章 桃花山暮年传（第1页）

却说沈薇薇自那沂水县解救孩童，返归桃花山后，光阴倏忽，又是二十载春秋。

此时沈薇薇，鬓如雪，面刻风霜，唯有一双眸子，仍似秋水寒星，洞明世事。

江湖上“星海女侠”的名号，渐渐成了耆老旧话，然南北商旅过桃花山麓，犹自下马拱手，遥向书院方向作揖。

这年腊月，天降酷寒，长江以北皆冻。沈薇薇晨起推窗，见漫天碎琼乱玉，已将书院裹作素白世界。她披了旧氅，正欲清扫庭前积雪，忽闻山道上有踏雪之声，踉跄疾乱。

未几，柴扉“吱呀”推开，跌进一个血人儿来。看那年岁不过十五六，破袄绽絮，左臂齐肩而断，创口冻成紫黑，右手犹死死攥着半幅黄麻布，上以血书“冤”字。

沈薇薇疾步上前，扶起少年，探鼻息尚存一丝。急取火盆暖汤，又开玉匣，倾出当年顾怀瑾所遗“九转还阳散”，撬齿灌下。约莫半个时辰，那少年喉中“咯咯”作响，睁眼见白老妪，泪如泉涌：“可是……沈婆婆？”

沈薇薇颔：“孩儿从何处来？何人伤你至此？”

少年名唤陈栓儿，乃荆南岳州人氏。其父陈实，本是岳州城外佃户，租种城中豪绅“镇岳庄”庄主黄天禄的田亩。今秋蝗灾，颗粒无收，黄天禄反逼缴三倍租子。

陈实央求宽限，被庄客乱棍打死。其母投河，栓儿往县衙告状，那知县早收黄家贿赂，反诬栓儿“忤逆诬告”，刺配三千里。押解途中，栓儿挣断枷锁，拼死逃出，却被庄客追及，砍去一臂，抛尸雪谷。幸得猎户相救，指点来桃花山寻沈女侠。

沈薇薇听罢，默然良久。窗外雪落簌簌，火盆中炭爆轻响。她忽道：“那黄天禄有何倚仗？”

栓儿泣道：“他庄中养着二百庄客，头领四人，号称‘岳州四虎’。又与洞庭湖‘翻江寨’水寇勾结，湖上劫掠，陆上催租，官府也让他三分。”

沈薇薇起身，自壁上取下秋水剑。那剑鞘尘封已久，指拂处，犹带龙吟。“老身二十年未开杀戒矣。”

栓儿惶急：“婆婆年高，那庄恶徒如蚁……”

沈薇薇淡然一笑：“武学之道，岂在年齿？”当下吩咐书院中年长弟子照看栓儿，自取斗笠蓑衣，负剑策驴，竟入风雪。

行至岳州地界，已是七日之后。那镇岳庄果然有气象：高墙如城，箭楼耸立，庄前两排拴马桩，桩头竟雕作骷髅形状。正值年关，庄内张灯结彩，杀猪宰羊，酒肉香气混着庄客呼喝，飘出数里。

沈薇薇将毛驴拴在庄外枯柳下，整衣直闯大门。守门庄客见一白婆子，嗤笑道：“老乞婆，年关赏饭须待明日……”话未落，眼前青影一晃，二人穴道已被点住，僵立如木雕。

沈薇薇穿庭过院，如入无人之境。至正厅前，但见厅内炭火熊熊，十余人正围坐吃酒。上一人，锦衣貂帽，面白微须，正是黄天禄。下手四条大汉，虬髯怒目，自是“岳州四虎”。

黄天禄抬眼望见沈薇薇，讶然道：“你是何人？”

沈薇薇立定厅中，雪水自蓑衣滴落，嗒嗒有声：“桃花山沈薇薇，为陈栓儿一家讨个公道。”

满厅寂然片刻，骤爆哄笑。黄天禄捧腹：“原来江湖传闻的沈女侠，便是这般老妪？可知我这庄内，便是阎罗殿也要让路！”

“插翅虎”赵彪拍案而起：“大哥与她啰嗦什么！”掣出鬼头刀，当头便劈。这刀曾劈杀十七名佃户，刃口暗红。

沈薇薇不退反进，蓑衣旋展如翼，刀锋贴面而过。她右手二指倏出，在赵彪腕上“阳谷穴”一拂。赵彪只觉半身酸麻，刀已易手。沈薇薇反腕轻送，刀背磕在他膝弯，赵彪轰然跪地，正对厅外风雪。

余下三虎齐上，刀枪并举。沈薇薇将夺来的鬼头刀信手挥洒，但闻“叮当”数响，三般兵刃尽数落地。她刀光再闪，三人髻尽散，蓬头如鬼。

黄天禄道：“好……好手段！庄客何在？”

廊下涌来百余人，各持刀枪棍棒，将厅门围得铁桶相似。沈薇薇叹道：“老身本不欲多伤性命。”言罢，解下腰间玉碟。

那玉碟二十载未现光华，此刻在炭火映照下，竟自生出蒙蒙清辉。沈薇薇口诵真言，玉碟凌空飞转，清辉所照，众庄客如陷胶泥，举手投足皆滞涩难行。

黄天禄魂飞魄散，瘫坐椅中。沈薇薇缓步上前：“陈实何辜？其妻何罪？那断臂少年，又犯哪条王法？”

黄天禄颤声道：“女……女侠饶命！小人愿倾家赔偿……”

沈薇薇摇头：“人命非财可偿。”取过纸笔，“将你勾结水寇、贿赂官员、残害佃户诸罪，一一写来。”

黄天禄哪敢不从，战战兢兢写就供状。沈薇薇令他画押，又命庄客取来庄中账册、地契，当厅宣读：强占民田七百亩，通匪杀人二十三口，历年逼死佃户四十七人……

风雪愈急，厅外庄客瑟缩，厅内炭火渐冷。沈薇薇卷起供状账册，对黄天禄道：“老身不杀你。明日自去县衙投案，若敢隐匿——”秋水剑“铮”然出鞘半尺，寒光映雪，“天涯海角，取你级如探囊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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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沈薇薇宿于庄中。黄天禄欲使阴毒，然观那玉碟悬于梁下，清辉彻夜不灭，终不敢动。

次日天明，沈薇薇押黄天禄并四虎赴县衙。那知县初时推诿，及见供状罪证，又闻“沈薇薇”三字，汗透重衣。只得升堂问罪，将一千人犯收监，申报刑部。

沈薇薇却未即去，访得陈栓儿父老，还田亩，散黄家不义之财予受害之家。岳州百姓闻之，焚香叩拜，称“活菩萨”。

事了归山，已是开春。桃花山书院外，老桃忽新枝，三月竟绽红花。沈薇薇立于树下，抚剑默然。栓儿臂伤渐愈，跪泣不愿离。沈薇薇扶起道：“老身残年，岂能累你青春？学成文武艺，当护四方民。”

遂收为关门弟子，亲授《侠义纲目》。

又五年，沈薇薇忽觉神疲。这日重阳，召齐院中三代弟子三十七人，于桃树下置酒。菊黄蟹肥，她却只饮清水一盏。

饮毕，自怀中取出三卷书，付与徒：“秋水剑诀，可诛奸邪；玉碟心法，可拯无辜；侠义纲目，乃立身根本。尔等谨记：侠之大者，为国为民；侠之小者，扶危济困。三尺剑，当为天下不平出鞘。”

众弟子伏地泣拜。

后人有诗叹曰：

暮年单骑下岳州，风雪犹带少年俦。

玉碟光华寒贼胆，秋水剑气暖民眸。

三十载抚孤成冢，八千里行侠白头。

谁言江湖侠骨朽？桃花岁岁映江流。

此正是：

星海遗韵绕桃山，侠影虽渺气未残。

他年若见不平事，犹说侠女在此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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