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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夜。冷宫。
风雪暂歇,取而代之的是更刺骨的冰寒,和雪霰子砸在残破窗棂、枯枝败叶上的细碎声响,簌簌簌,没完没了,像是无数冤魂在黑暗中窃窃私语,磨咬着生者的神经。空气里那股子混合了霉烂、药渣、以及若有若无焦糊气的味道,被低温冻结得更加浓烈,沉甸甸地压在人的口鼻之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冷的割痛。
一盏如豆的油灯,搁在冷宫破屋中央那歪斜的木凳上。灯焰极小,昏黄黯淡,勉强照亮方寸之地,反而将四周的阴影衬得更加浓重,张牙舞爪,仿佛随时会扑上来将这微弱的光明吞噬。灯油显然是劣质货色,燃烧时散出呛人的黑烟和一股难以形容的怪味。
玉蔻蜷缩在墙角一堆勉强能称之为“床铺”的干草席上,身上盖着那件洗得白、硬邦邦的灰色旧棉被。她似乎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锁,枯瘦的身体在梦中不时惊悸般地颤抖一下,喉咙里出模糊不清的、饱含痛苦的呓语。那只缠着松散布条的左臂露在外面,布条边缘,那段狰狞可怖的烫疤,在昏昧跳动的灯光下,隐约可见蜡黄扭曲的轮廓,像一条蛰伏在阴影里的毒虫。
“吱呀——”
破旧的木门被极轻地推开一条缝隙。一道纤细的身影,裹着厚重的玄色斗篷,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带入一股凛冽的寒气。
是沈娇娇。
她反手轻轻合上门,阻隔了外面的风雪声。兜帽落下,露出那张苍白却异常清醒的脸。眼底没有了往日刻意伪装的娇慵或惊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沉淀了太多血与火的锐光,以及一丝近乎孤注一掷的决绝。宗正寺公审的逆转,赵太医罪证的暴露,非但没有让她感到轻松,反而像扯开了深渊巨口的一道缝隙,让她更加清晰地看到了其下涌动的、更加黑暗血腥的真相。
她需要答案。立刻。马上。
目光落在墙角草席上蜷缩的玉蔻身上,尤其是那只裸露在外的、带着旧疤的手臂。骊山坠崖时复苏的记忆碎片——冰冷的刑房,烧红的烙铁,太后冰冷的声音,玉蔻撕心裂肺的哭喊——如同烧红的针,反复刺扎着她的神经。
她缓缓走近,脚步轻得没有一丝声息。在那盏昏黄的油灯旁停下。她伸出手,指尖微颤,却不是去碰触玉蔻,而是拿起了那盏油灯。
油灯很轻,底座沾着油腻的污渍。昏黄的灯焰随着她的动作不安地跳跃了一下,拉长了她投在墙壁上的扭曲黑影。
她拿着灯,一步一步,走向墙角的玉蔻。心跳在胸腔里擂鼓般作响,几乎要撞破喉咙。每靠近一步,记忆中那烙铁灼肤的剧痛就清晰一分,那焦糊的气味就浓郁一分。
她在草席前蹲下身。昏黄的灯光流淌而下,清晰地照亮了玉蔻那只手臂,以及那段因为布条松散而彻底暴露出来的旧疤。
烛火摇曳。
光影在扭曲凹凸的疤痕表面流动,清晰地照出每一个细节——那绝非普通烫伤留下的无序痕迹!那疤痕的总体形状,竟然隐约构成一个清晰的、狰狞的图案!
一条盘绕的蟠龙!龙口大张,衔着一颗圆珠!龙身的鳞片、龙爪的轮廓、甚至龙口那颗圆珠的弧度……都与她记忆中,那柄狠狠烙在她(苏璃)腕间的、刻着特殊徽记的烙铁顶端——分毫不差!
蟠龙衔珠!这是宫内慎刑司专门用于惩戒重犯的私刑烙铁!是太后当年用来逼供“宸妃”苏璃的刑具!
“哐当——!”
沈娇娇另一只手中下意识攥着的、原本想用来防身的一只破瓷碗,脱手滑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摔得粉碎!碗底残留的一点黑色药渣溅得到处都是,如同泼洒开的、凝固的血液。
巨大的震惊和汹涌而出的记忆洪流,让她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几乎握不住手中的油灯。她猛地伸出手,指尖不顾一切地指向玉蔻腕间那狰狞的烙印,声音因为极致的激动和恐惧而嘶哑变形,劈裂了屋内的死寂:
“是…是不是它?!当年……烙在我……烙在她身上的……是不是这个?!”
声音不高,却如同惊雷,狠狠炸响在破屋之中!
草席上的玉蔻猛地一颤,像是被噩梦彻底攫住,骤然惊醒!她惊恐地睁开眼,尚未看清眼前情形,身体已本能地向后缩去,喉咙里出受惊小兽般的呜咽。
然而,当她模糊的视线聚焦,看清蹲在面前、手持油灯、脸色苍白如鬼、眼中却燃烧着骇人光芒的沈娇娇,尤其是看清她颤抖的手指正死死指着自己腕间那段丑陋的疤痕时——
玉蔻眼中那初醒的迷茫和恐惧,如同脆弱的琉璃,瞬间炸裂、迸碎!取而代之的,是如同火山喷般的、积压了三年之久、早已融入骨血的滔天悲愤、冤屈和痛苦!
她没有回答。也没有再退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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