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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采葛
这几日,我把扶桑阁的生意全权托付给阿骊和雪玄照顾,集中心思解决宫中我与帝和这笔令人头疼的账。
没想到,当年我在凤凰庵里抄的那些经书,如今全派上了用场——眼看他和那沈鸢音整日出双入对,我在心中不停默念着“安忍不动如大地,静虑深密如秘藏”,竟是也能抚平心中滔天的醋意和怒火。弄声和晓音很失望于她们王的绝情,总暗地里替我打抱不平,但我则是告诉她们:小不忍则乱大谋。
夜里我再也不曾见过帝和,但每天清晨我都早早来到他房门口。一旦他出门,我便冲上去跟他说话,他的侍卫也不好拦我。有时看他脸色不错时,我也会抱着他吻一下,虽然他总是很烦躁地抽身离去。那沈鸢音对我说话也不似之前般客气,越来越尖酸刻薄,用的词句,像是从哪些戏本里学来的酸调调,我听了全当耳旁风,毫不在意。
没关系,我告诉自己:我有的是耐心。
前几日,我亲手做了一盘糕点。以前我曾向帝和吹嘘过厨艺,入宫後却犯懒,加之也是他不让我进後厨,所以从未有做给他吃过。这次我想证明给他看。
我去房间时,他与沈鸢音都不在,便将盘子搁在书桌上。
再去时,盘子竟是被放在地上,糕点倒是吃了一点点。
正纳闷间,突然传来一声“喵呜”,吓得我向後一跳——自桌子拐角处跃出一只玳瑁色的大花猫!
宫里何时来了猫?!因为雀儿怕极了猫,所以我从不曾养猫,这个习惯就算雀儿走了後我也是一直保持着,帝和他是知道的。
正想着他,就听见沈鸢音娇滴滴的笑声由远及近——我在房门口与他们撞了个正着。
看见那紫衣服的女人,玳瑁猫一下跃入她的怀中,发出跟她一样令人头皮发麻的娇滴喵呜声。
看见我手中的盘子,沈鸢音靠在帝和的怀中笑了:
“哟!这是采姑娘来给我们家阿玳送来的猫食吗?刚才我们瞧见桌上摆了这一盘,怕阿玳够不着,遂搁地上了。”
说罢,又看了一眼盘子。
“可见我们阿玳不喜欢呢。连畜生都不吃的东西,下次还是请采姑娘自己留着吃吧。”
说罢,笑盈盈地挽着帝和的胳膊进了房间。他们进去时,我感到肩膀被狠狠撞了一下。
自始自终,帝和一言不发。
门阖上了,我将剩下的糕饼倒在了庭院内的海桐脚下。
今日,我又找了一个理由去看帝和。
时隔一年多,墙上那幅《采葛》四角已有些打卷,微微泛黄。我心疼,想收起来,挂上一幅新的。这样轮流替换,也好少落些灰。
于是,我怀抱着这幅旧作,在书房里找到了他。
“帝和,你能帮我再写一幅《采葛》吗?”
他低头还在画着,手中的笔未停。沈鸢音立在旁边替他研墨。
那画中,空山新雨,淡淡几抹流云。水墨画里留了白,究竟是画了水墨?还是画了那留白呢?哪一个,才是笔下真正想描摹展现出的?
我等着他,他一直没有看我,也没有说话。直到最後落完款,方才擡起头。
“为何?”那双眼眸还是冷的。
“原来那幅旧了,我想好好收着,但墙上也想再挂一幅。”我对他笑。
他伸手,要走了我怀里那幅原来的《采葛》。
“既是旧了,便是废物。留着何用?”他淡淡地说道。
我心中一惊,就是要扑过去夺下那幅字,谁知沈鸢音力气比我要大得多,还未反应过来,已是反被她推到在地。
我坐在地上,眼睁睁地看见我的《采葛》在他手中被撕成漫天的碎片,雪白雪白的碎片纷飞,有那麽一刻,我恍惚地觉得下雪了。而这雪,落到了我心底最深的深渊。
我回到自己的院子,不愿意进房,便在大槐树下盘腿坐着,靠在宽阔粗犷的树干上,看天上的星星眨眼。弄声和晓音出来陪我。看到我的脸色,她们什麽也没有问。
“娘娘莫要烦忧,弄声给你吹曲听。”她微笑地坐在我身边。入宫前,弄声她爹送她一支翠玉笛,告诉她想家就听听笛声。
笛声响起时,我说:“晓音,再唱一次‘采葛的姑娘’吧。”
她笑了,眼中细碎的水花亮晶晶的:“好的,娘娘。”
“那个采葛的姑娘啊。一日不见她,好像三个整月长啊。
那个采蒿的姑娘啊。一日不见她,好像三个秋季长啊。
那个采艾的姑娘啊。一日不见她,好像三个周年长啊。”
星空下,晓音宛转的歌声,伴着悠扬的笛音,温暖了一个冰凉寂寞的长夜。我静默的脑海里只浮现出一个想法——他已有多久,没唤过我‘采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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