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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兽斗
山间,月色朦胧。
“你终于来了。”妖艳的美人擡起眼,神色阴鸷地看向来者,“轿子呢?”
“要麽上马丶要麽走路丶要麽滚。”男人说道,脸上毫无表情,眼神冰寒似刀。
愣了片刻,“哈哈哈哈!”美人尖锐刺耳的笑声响彻长亭,惊起几只蝙蝠。
“自作聪明!”那声音顿时变得凌厉,“你竟然孤注一掷到假意纵火烧山!难道你以为,不杀一妖一怪,只是毁了这栖陆山,便能破劫?”那声音又陡而变得毒辣:“这最後一劫,天帝下的可是‘灭山’之令,是让你光明正大地宣战,就如同你多次经历的那样:带上你的队伍,杀进去的战令!一旦放入命盘,天令便无法更改;你那种龌龊低下的伎俩岂能用来糊弄命盘?”一边说,美人玉指轻弄,一页一页地拨开面前的折扇。
“愚蠢!”扇子猛地收拢。“想不到,曾经意气飞扬的九天子,竟然走投无路到如此地步!”
男人全身肌肉紧绷,紧握的铁拳就是向那美人脸上挥去,却是瞬间停住了。
一阵风卷过——
如秋叶般,高大的身体向下摇摇坠去,倾倒在地。全身大小不一的伤口瞬间崩裂开来,汩汩地冒出鲜血,将锦袍染红一片。
“啧啧。”看着地上那张俊脸因痛苦扭曲而变得狰狞,美人轻叹到:“看来竟是比我料想的还要来得早些。”
说罢,那美人伸出右手,眉心一紧,于空中在手心里凝出一团银白的雾球来。
“买卖还没做完,我可舍不得就这麽让你便宜死了,後面可还指着看你们的好戏呢。”说话间,将那团银球向地上男人的胸口按去。银白色的光迅速笼罩男人的全身,血止住了,裂开的伤口迅速收拢缩小,恢复到普通伤痕的状态。
男人停止了挣扎,大口喘息着;满身是血地躺在地上,目光空洞地望向高处的星空。
“过了今日,你这毛病每晚随时都会发作。所以,夜里,要麽去找你的宝贝小妖女卿卿我我,要麽乖乖来我这里等着续命,你自己看着办。”美人含笑看着地上的人,轻轻抚着如雪的华发。
扶着亭柱,地上的男人缓缓地站起:“我的兵都在山下等着……”
“所以请你,将我外服上的血去掉。”沙哑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美人愣了一瞬,转而嫣然一笑,朝那血服轻指一弹,鲜红的锦袍瞬时化作崭新的纯白。
“我向来只做买卖,不行施舍。这件衣服换的,便是要你骑马载我。”美人邪魅地笑道。
男人身子一怔,默然不语,缓缓地朝山下走去。
山间死一般的寂静。穿越枯败焦黑的林木,我麻木地向山顶走去,双腿如灌铅般沉重。这一路上,我谁都不敢看。不敢看阿骊,不敢看雪玄,不敢看婆婆,不敢看任何一个妖怪……
虽然山火已灭,但心中的愧疚仍是焚天炽地,灼烧着我的五脏六腑。辛青默默地并行在我身边,眼角扫到那水青色的衣裾,我才感到一丝解渴般的安慰。
到达山顶,月华照耀下,村子宁静且安详。确实正如辛青所说的那样,除了一些烟灰落在地上,村里毫发未损。疲惫惊惧的一天令妖怪们也无言,他们纷纷都回到了自己的石屋。现在,这静谧夜色里,只剩下我丶阿骊丶雪玄,和辛青。
我低着头,口角麻木地介绍了辛青的大概,阿骊和雪玄跪下向他行了大礼,感谢他的救山之恩,却被辛青慌张地扶起。我仍是不敢擡眼看向阿骊的眼睛,便转向辛青,涩然地问道:“你也,看到他了。你可读出来他心里,究竟想得是什麽?”“采采……”他回我一声飘渺的叹息,却并不回答。“你说!我要知道!”我直直地盯着他,语气竟是变得难以自控的凶狠。
他哀伤地目光投在我脸上,像水一样冰凉:“采采,我看到他的心……他确实,是想烧毁栖陆山。”
我怔怔地站着,顿时觉得四肢更加无力。
突然,一只温暖的手握住了我。“采妹妹,你累了,该早点休息了。”阿骊温柔的声音自耳畔传来,“雪玄,麻烦你为恩公安排一间屋子。”“恩公,山村简陋,今晚实在是辛苦你将就了。”接着他们说了什麽,都已入不进我的耳朵了。只觉得自己被阿骊搀扶着,一步一跌地向我自己的石屋走去。
我坐在床沿,垂首不敢看阿骊。我曾向她做过承诺——初景王不会攻打栖陆山。而如今,什麽东西狠狠地扇了我一耳光,愧疚与自责火烧火燎地疼痛着。
帝和此前有攻山之心,我早已察觉,却是一直装傻。因为我在赌,赌在他的心里我足够重要,重要到已经令他放弃攻山。他也曾做出承诺,承诺过永远不会伤害我。可如今,现实残酷地嘲弄着我,令我的心冰如寒渊。
“来,采妹妹,擡头。”阿骊唤我,温热的帕子贴上我的脸,她轻柔地一点点帮我擦去两颊的烟灰火痕。迎着她柔和的目光,我终于开口:“阿骊,对不起……”
“没事的,你不用自责。”她很快地回答道,语调竟是那样轻松。
“我们不是本来就准备重新修葺村子吗?如今山下烧了,反而还开辟了新的山道,方便了土石材料运输,能省不少力呢。”
我哑然。难道阿骊今日受刺激受大了?怎能说出如此话来?
“可是阿骊……”
她却突然打断我,轻叹一口气:“采妹妹,我知道你在想什麽。”
“恩公能查人心,是不假,初景王想要烧山,也是不假。”
我不解地看向她。
“但是,如若那初景王真想灭我妖族,他大可派兵直接屠山,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他为何要宴请群妖,再放火烧山?他不知树魅婆婆还留在山里,误以为此山已空,方才纵火。所以,我并不担忧他会真心要我妖族性命。”
阿骊晶亮的眼眸看着我,继续问道:“是不是很奇怪?你仔细想想,这里面,究竟是何原委?”
我一时呆怔住——是啊,我竟然从未想过这一点!愤怒与心寒蒙蔽我的眼,让我只觉得帝和就是想灭掉栖陆山。但是,“他确实是有烧山之心!”辛青不会说假话,龙不能说谎。
“所以,这种矛盾的行为才更令人费解。而你要做的,便是与他好好谈谈。”阿骊双手按住我的肩膀,双眸认真地看向我。
我恍惚地点点头。谈谈,是的,我是要与他好好谈谈。
照顾我上了床,阿骊吹熄了蜡烛。阖上门前她又唤我:“采妹妹。”
“嗯?”我看向漆黑的门口。
微如细丝的声音传来——
“你要信任他。不要像我一样,悔不当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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