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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津门
且说镇安坊其东正对着内城东城墙。师师所居,与通津门几乎近在咫尺。金军攻城那日,东边城头炮石如雨,杀声震天。此时李姥躲在床底,战战簌簌,唯念经而已,家里院子丶行仆丶厨役等壮勇皆被临时募去,再无人去拘管她,师师走上街头,见那通津门城头上擡下来的伤兵,一个个血葫芦也似,都被同泽用门板丶担架,或直接背着,一股脑儿地往西北景德寺送。城头搭了临时的医棚,与那瓮城藏兵洞,都是伤的轻微些儿,几个随军的郎中并许多街坊妇人,正在照料。师师忙回转屋中,命丫鬟取了白布生绢,同去相助。
那边郎中手持银刀,剜出一只箭镞,伤者喉间闷哼,额上汗珠如豆大般滚落,这边师师已备好布条,取了预先烧过的“百草霜”,速与他裹起。一转眼又见墙根下排开数具尸身,有的身中数箭,恰如刺猬相似;有的被炮石砸得骨碎筋折,不成人形。两行清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悄无声息地划过沾染了血污与烟尘的脸颊,直直坠下,那年轻的士卒看着一张芙蓉绣面,珠泪滚滚,心中竟比方才拼死对敌时更加惶恐。他挣扎着擡起头,嘴唇哆嗦着,哑声道:“娘子……莫哭!莫哭!都是……都是俺没用,让您这般的人……,伤您的心……”他语无伦次,仿佛师师的眼泪是什麽比刀剑更令他刺痛的东西。他胸膛剧烈起伏,猛地扭过头,咬牙誓道:“娘子且看着!俺这就上城,定……定杀尽金狗!”师师用袖角拭去泪痕,温言道:“好,我记下了。你需好好活着,方能兑现此诺。”
这边师师与各街坊妇人,于血污袍泽的军汉与民壮之间,或擡尸敛骨,或裹创敷药。整整一昼夜不曾歇得。那伤的轻些士卒,不多时又便上了城墙。如此悍勇,金兵见实在攻不下,转而围困。衆军方得以喘息,伤卒得以集中救治,百姓街坊筋疲力尽的,回家休整。
金兵暂不攻城,开封府便以“供奉官军”为由,向城内各行业摊科差,”征调“乐户”和“女户”,也雇一些个原就贫苦的妇人,去服侍重伤兵卒,并讨茶饭果腹。李姥家亦未免。若当日徽宗在日,哪个敢让李行首家“行户当直”,然此刻太皇自顾不暇,行院里侍候的,本是些官派的杂役与自买的奴婢,城防吃紧时被征去守城,李家院子倒因着悍勇,被授“白身补官”,行仆陨了一个,馀者也都散了。李姥身畔,竟止剩得两个自买的粗使婢并师师自家一个八九岁小丫鬟,只哭哭啼啼,连咒带怨。师师无法,叫一老一小待家里,自己每日带两个仆妇,去寺里看护伤者丶浣洗衣物。
话说这伤者里有一贵人,名叫何宏中,武进士出身,原是阁门宣赞舍人,独自在东京任职。守城那日,随李纲相公上城守宣化门。血战之时,金人的箭蝗虫般飞来。他格挡不及,一支狼牙箭钻透铁甲,直插进右胸里,当真痛彻骨髓。他眼前一黑,从城头滚了下来,被送至景德寺的大殿,与一堆血头血脸的厮杀军汉混在一起,在佛祖金身垂目下,昏睡了几日。这何宏中醒来时,一个戴帷帽丶着素衣的娘子,正在给他喂水。这女子看不清面貌,双手都生了冻疮,甚是难看,但俯身时,便有一阵极淡的清香传来,像春天御街边的梨花。她一边清理创口,敷上金疮药,一边低声与他说话:“军爷是哪里人?”“代州人。”他本想说:“俺不是军爷,是堂堂武翼大夫”。可又不知如何说起。“原来是边关子弟,国之脊梁。”她轻声应和,手下不停。待包扎好,这女子正待转身,何洪中不禁动问道:“且慢,敢问娘子哪里人?”旁边一个受伤的都头笑道:“小白脸,俺们活过来的七八人都问过了,恁地小娘子不肯说……”彼时良家子,不得抛头露面,应召来做这些的,都是周边“乐户”和“女户”,衆人或缺腿少膊,或动弹不得,便是女户来了,也只能赚些口头便宜,但这小娘子与其他女子不同,端得气度不凡,举止从容,调度汤药有条不紊,怕是个乐户,说不定还是官眷。
那女子也不答,似乎在面纱後笑了一笑,翩然出了大殿。这时一个殿前押司,原是京畿保甲,却是认出了何宏中。吓的忙道那都头:“这村夫,有眼无珠,这是何大人!”又赔笑问:“何大人如何到我们这腌臜窝里来了,那人不晓事,您老别见怪。”那都头见是上官,吓一跳,缩头缩脑,不敢再则声。何宏中却笑道:“都一起杀过金狗的,过命兄弟,无需拘束”。周边军汉听了,都欢呼起来。便有管事的过来,请何大人去偏房净室将息。有专门的医僧服侍。看着僧人撩开自己衣服查看伤口,何宏中一时竟宁可回那臭烘烘的大殿去。
正烦躁间,方才那女子竟携一身干净衣物进来,只依旧戴着面纱,走近榻前,轻声唤道:“大人…”何宏中心头一跳,檀香药香与梨花清蕊之气混杂在一起,恁地醉人。却听医僧道:“阿弥陀佛,今日是鹅梨帐中香”
那女子微微笑道:“师父,辨香的俗务还没丢呢……”
医僧笑着摇头退下。
何宏中伸手,却不接衣服,向那碍事的面纱撩去。女子不及避开,把一张倾国倾城的脸露将出来,何宏中痴了一刹,目光灼灼道:“小娘子这般人才,何必埋没?你可知我是谁?”
女子擡头,看着他双眼,道:“大人是忠勇报国的好汉。但奴家姓李,唤作‘师师’。”
何宏中如遭雷击,李——师——师!那个名动九重之人!纵然如今上皇南狩,凤栖寒枝,又岂是他一个武臣敢染指的?方才那点旖旎心思,瞬间被一盆冰水浇灭,化作一身冷汗。
他猛地收回手,连声音都变了调:“原……原来是……李娘子。何某唐突,万望恕罪!”一点风流胆气,霎时烟消云散。
师师将他这番变化看在眼里,心中喟叹:纵然他已抛下臣子,仓皇南逃,然天子馀威若此,却如何逃得……当下微微一福,道:“大人请更衣罢。”服侍他将染满血的征衣换了下,悄然离去。
何宏中恍然若失,他西北边关出身,向来不喜吟诗唱曲勾当,便是日常去耍,也大都赌钱吃酒,瓦舍勾栏里头,只爱看丁都赛的杂剧,只一个热闹。没想到这如今见到这李行首,不愧是官家看中的人,竟能得她服侍更衣……,又想到其实满大殿的人,都蒙这李行首照料,没想到天仙样人,恁的能吃苦……
却说这一干军民,浴血而战,挡住金军,钦宗反在初九,派郑望之丶高世则等为“计议使”前往金营求和。次日,更遣知枢密院事李棁作为“奉使给事中”,携带酒果礼品,应了金人所求:割太原丶中山丶河间三镇。献黄金五百万两丶白银五千万两丶牛马万头丶表缎百万匹。尊金帝为伯父。
为付这笔款项,正月下旬,朝廷在尚书省设“括金窟”,全城搜刮起来,皇室官僚丶佛寺道观丶商铺民户,无一幸免。筹到的金银由官府清点後,分批运至南薰门丶青城与金军交割验收。
因赵元奴与李师师家财物大都是上皇所赐,笔笔在案,一件不剩,统统充公,李姥肝肠寸断,一生所积聚金银丶珠宝丶古董丶字画丶宅邸,顿时冰消雪散,只剩仓皇间藏起的些许银两,并少许衣物家什,没奈何,遣散仆妇领了师师并丫头,赁了州桥夜市後身一条冷巷里的两间小小阁楼住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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