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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陆凡睡到日上三竿才自然醒。这是他在鹏城多年从未有过的奢侈。阳光透过老式木窗的玻璃,在水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漂浮着细微的尘埃,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母亲早已准备好了早饭,温在锅里。简单的白粥、咸菜,还有自家鸡下的蛋煎成的荷包蛋,却吃得他胃里暖暖的,无比踏实。
饭后,他信步走到老宅的后院。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微微一滞。
记忆中的后院,是另一番天地。爷爷奶奶在世时,这里是被精心打理过的乐园。靠墙的一排是搭得结实的葡萄架,夏天挂满紫莹莹的果实;东边一小畦是西红柿和黄瓜,水灵灵的惹人爱;西边种着月季、栀子花,还有一株老梅树,花开时满院清香;角落里的那棵歪脖子枣树,是他们这群孩子秋天的念想。整个院子生机勃勃,充满了烟火人间的热闹。
而如今,目之所及,唯有荒芜。
葡萄架早已腐朽,只剩下几根黑黢黢的木棍歪斜地插在地上。曾经规整的菜畦被疯狂的杂草侵占,枯黄的、翠绿的纠缠在一起,几乎没过膝盖。那株老梅树还在,但枝干枯槁,只有零星几片蔫黄的叶子挂在枝头,仿佛在诉说着无人问津的凄凉。只有那棵枣树,依旧顽强地伸展着枝丫,显示着一点倔强的生命力。
一阵风吹过,杂草起伏,出簌簌的声响,更添几分寂寥。
站在这片荒废与生机并存的土地上,陆凡恍惚间,仿佛看到了二十多年前的自己。
夏天的傍晚,他和同岁的张磊、杨坤,像野猴子一样在院子里追逐打闹,偷摘还没熟透的葡萄,酸得龇牙咧嘴。奶奶会拿着蒲扇,坐在小板凳上,笑呵呵地看着他们,时不时喊一句:“慢点跑,别摔着!”
而那个扎着两个羊角辫、眼睛亮晶晶的小姑娘杨静静,总是像个小尾巴似的,怯生生又固执地跟在他们三个大哥哥屁股后面。她是杨坤的妹妹,比他们小一岁,长得粉雕玉琢,像个瓷娃娃。他们嫌她小,跑不快,有时候会故意躲起来,急得她原地跺脚,带着哭腔喊“哥哥”。但最后,总会有一个心软(多半是陆凡)回去把她找出来,然后牵着她的手一起玩。
上了初中,杨静静出落得愈漂亮,眉眼弯弯,皮肤白皙,是学校里公认的“校花”。也因此,开始有些不三不四的小混混在校门口堵她。有一次被陆凡他们三个撞见,二话没说就冲了上去。那是陆凡第一次跟人打架,拳头砸在对方身上时,手是抖的,心是慌的,但看到杨静静躲在他身后那害怕又依赖的眼神,一股莫名的勇气就撑着他打完了那场架。后来,他们三个又联手“教训”了那几个混混几次,才终于让那些人消停了。那时候,少年心中朦胧的情愫,如同早春的嫩芽,悄悄滋生。他总觉得,保护她,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再后来,高中住校,学业繁重,见面就少了。大学各奔东西,更是断了联系。只偶尔从父母电话里听说,杨静静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大学,毕业后就留在了那边,似乎很早就嫁了人,对象是城里人,生活应该还不错。
青梅竹马,终究散落在了天涯。
往事如烟,透过这片荒芜的院子,清晰地浮现,又与眼前这破败的景象重叠,形成一种强烈的对比。一边是充满烟火气的鲜活过往,一边是冰冷倾轧的职场现实和眼前这片象征性衰败的土地。
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在他心中涌动。有对时光流逝的怅惘,有对纯真年代的怀念,更有一种想要抓住什么、改变什么的冲动。
他看着那些在废墟般院子里依然挣扎求存的杂草,一个念头如同破土的春笋,猛地钻了出来——
他要重新打理这个院子。
不是为了重现儿时的景象,那不可能。而是要把这片荒芜,变成属于他自己的、新的“生机”。用双手去劳作,去流汗,去亲眼见证生命的复苏与成长。这或许,是治愈他内心创伤、摆脱职场阴影最好的方式。这是一种精神上的疗愈,一种与过往和解,也是与土地重新建立连接的开始。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混杂着泥土和腐殖质的味道,不再觉得荒凉,反而感受到一种沉静的力量。
就从这里开始吧,他的“长假”,他的新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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