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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沙暗涌
西戎王庭,金帐之外,是与北靖洛京截然不同的天地。广袤的戈壁在炽烈的阳光下延伸至天际,热风卷起砂砾,拍打在牛皮帐篷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干燥的尘土与牲畜特有的腥臊气息。这里没有洛京的雕梁画栋与暗流涌动,却自有其粗犷丶野性而危机四伏的法则。
金帐内,气氛却比帐外的风沙更为压抑。
西戎王温孤华高踞于铺着完整雪狼皮的黄金王座之上,面色阴沉如水。他手中捏着一份由特殊渠道传来的密报,上面详细记载了北靖洛京近日的动荡:宇文绰遇袭重伤丶皇帝态度暧昧丶夏侯峰一案僵持丶以及德安长公主那看似“悔过”的表演。
“废物!”
一声怒喝如同炸雷,震得金帐嗡嗡作响。温孤华猛地将密报摔在案上,目光如鹰隼般攫住下方面色同样难看的温孤烈。
“十万铁骑,雁回谷寸功未立,损兵折将!如今北靖内乱已起,宇文绰重伤,正是天赐良机!你却告诉本王,各部族因前次败绩,推诿不前,粮草筹措亦是不顺?!温孤烈,你这皇子,当得太安逸了吗?!”
温孤烈单膝跪地,甲胄在身,脸色因父王的斥责和连日来的压力而显得有些灰败。他咬牙道:“父王息怒!非是儿臣不尽心,实在是……是王妹她!”他猛地擡头,眼中充满愤懑与不甘,“她自解禁以来,虽不明着干涉军政,却终日纵情享乐,挥霍无度,更频频拉拢各部族酋长子弟,宴饮不断,言语间多有动摇军心之论!各部族见状,自然心生观望,这才……”
“够了!”温孤华不耐烦地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与烦躁。他这个长子,勇武有馀,却总是少了些魄力和手腕,遇事便习惯将责任推给那个让他又爱又恨的女儿。“觞儿之事,本王自有计较!如今是在说你的差事!粮草丶兵马,限你三日之内筹措妥当!若再延误,你这皇子,也不必做了!”
温孤烈脸上血色尽褪,低头重重道:“……儿臣遵命!”眼中却掠过一丝阴鸷的怨毒。又是温孤觞!父王永远偏袒那个疯疯癫癫的丫头!
他退下後,温孤华疲惫地揉了揉额角。目光扫过案上另一份密报,那是关于温孤觞近日行踪的——跑马丶饮酒丶与一群贵族子弟厮混,甚至昨夜还闯入了一场由老臣主持的祭祀,闹得乌烟瘴气。他眉头紧锁,这个女儿,天赋异禀,却性情乖张,难以捉摸。禁足之後,非但未曾收敛,反而变本加厉。她到底想做什麽?是真的自暴自弃,还是……另有所图?
“去看看着,王女现在又在做什麽。”他挥挥手,对阴影中的心腹侍从吩咐道。
与此同时,王庭边缘一处喧嚣热闹的校场上。尘土飞扬,呼喝声丶马蹄声丶兵器碰撞声不绝于耳。
温孤觞一身火红的骑射服,并未像其他贵族女子那般戴着面纱,明媚张扬的容颜在烈日下熠熠生辉。她并未参与场中男子的角力或骑射,而是独自一人,立于一处高高的土坡之上,手中拎着一个精致的银酒壶,看似醉眼迷离地俯瞰着下方的一切。
几名被温孤烈视为臂膀的年轻将领正在场中演练新阵,呼声震天,试图重振因兵败而低迷的士气。
温孤觞看着看着,忽然嗤笑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附近几个正在休息的部族少主耳中:“花架子,中看不中用。雁回谷的雪,还没让他们学会怎麽打仗吗?”
那几个少主脸色微变,不敢接话,却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场中一名将领似乎听到了这边的动静,不满地擡头望来。温孤觞毫不避讳地迎上他的目光,仰头灌了一口烈酒,随即手腕一抖,竟将剩下的半壶酒凌空泼了下去!
酒液在阳光下划出一道晶亮的弧线,精准地泼在那将领的头盔上,溅了他一脸!
“赏你的!练得这麽辛苦,解解渴!”温孤觞哈哈大笑,语气充满了嘲讽与戏弄。
那将领顿时勃然大怒,脸色涨得通红:“温孤觞!你放肆!”
“放肆?”温孤觞挑眉,摇摇晃晃地从土坡上走下来,步履看似踉跄,却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她走到那将领面前,虽然身高不及对方,气势却丝毫不弱,凤眸中醉意瞬间消散,只剩下冰冷的锐利,“我在我西戎的土地上,看我西戎的儿郎练武,喝酒助兴,有何放肆?倒是你,练了这半天,阵型转换依旧滞涩不堪,若此时北靖玄甲军突袭,你挡得住吗?雁回谷的教训,都就着饭吃了吗?!”
她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刀,不仅刮在那将领脸上,更刮在场所有士卒心上!衆人想起雁回谷的惨败,无不面露惭色或惧色。
那将领被噎得说不出话,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温孤觞却不再看他,转身面向校场上沉默的士卒,朗声道:“我西戎的勇士,应该在真正的战场上饮血,而不是在这里摆弄这些糊弄人的把式!真正的强大,不是靠嗓门大,不是靠阵型好看,是靠这里!”她猛地一捶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自己的头,“和这里!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别丢了我们先祖的脸!”
她这番话,看似醉後狂言,却莫名地点燃了士卒眼中沉寂的火焰。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王女说得对!”接着便有零星的应和声响起。
温孤觞满意地勾了勾唇角,不再理会脸色铁青的将领们,重新拎起不知从哪又摸出来的一个酒袋,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摇摇晃晃地走了。留下校场上一片诡异的寂静和若有所思的目光。
回到自己华丽却透着几分随性不羁的帐殿,屏退左右。温孤觞脸上那醉意迷离的神色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她走到案前,上面摊放着几张羊皮纸,绘制的却是北靖边境的山川地形图,其中几处关隘被朱砂笔细细标注。
一名侍女悄无声息地进来,递上一枚细小的铜管。
温孤觞拆开,快速浏览,上面是关于北靖朝局的最新密报,尤其提到了宇文绰所中阴寒掌力的细节及其可能的後患。她眉头微蹙,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宇文绰……你可别这麽轻易就死了。”她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光芒,“这盘棋,少了你,可就无趣多了。”
她沉吟片刻,忽而对侍女吩咐道:“去,把前年父王赏我的那株‘赤炎苓’找出来。”
侍女微微一惊:“王女,那是极难得的至阳宝药,能克制天下奇寒,王庭宝库中也仅此一株,您是要……”
“让你拿就拿,多什麽嘴。”温孤觞淡淡瞥了她一眼。
侍女不敢多言,连忙去取。
温孤觞走到帐殿门口,望着南方那片被热浪扭曲的天空,目光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落在了那座繁华却危险的洛京城。
“凤吞龙……宇文翎……”她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着,“真相……到底是什麽?”
她眼中不再是平日的慵懒或狂放,而是一种深沉的丶带着探究与决绝的光芒。或许,她该亲自去那片土地上看一看了。不仅仅是为了搅动风云,更是为了解开那缠绕在她身世之上的丶来自遥远过去的迷雾。
西戎的风,带着砂砾与野心,正悄然改变着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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