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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口噬心
长乐宫。
厚重的宫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也隔绝了阳光。殿内光线晦暗,唯有佛龛前长明灯跳跃着豆大的火焰,映照着鎏金佛像悲悯又漠然的脸孔。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檀香,几乎要凝成实质,却压不住那丝丝缕缕从殿宇深处渗出的丶陈年血气和阴谋交织的冷意。
德安长公主独孤湘,一身素净的缁衣,未施粉黛,青丝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起,正跪坐在蒲团上,对着佛龛低声诵经。指尖一颗颗拨过紫檀佛珠,动作舒缓而虔诚,仿佛真是一位洗尽铅华丶忏悔己过的出世之人。
唯有偶尔擡起眼睑时,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中一闪而过的丶冰封般的锐利与算计,才泄露出这具平和皮囊下真正的灵魂。
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自身後响起。心腹宫女无声地跪伏在地,双手呈上一枚细小的丶卷成筒状的纸条。
德安诵经的声音未有丝毫停顿,甚至连拨动佛珠的节奏都未改变,只极自然地伸出一只手,指尖拈过那纸卷,缩回袖中。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仿佛只是拂去了一丝尘埃。
直到一篇经文诵毕,她才缓缓起身,走到窗边背光处。指尖碾开纸卷,上面只有寥寥数字,却让她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得近乎妖异的弧度。
“宇文绰重伤……疑似阴寒掌力入体……陛下急召入宫……”
好!好极了!
那夜永平坊的杀局,虽未竟全功,未能留下宇文绰的性命,但能让他身负如此重伤,已是意外之喜。温孤烈手下那条西戎来的“毒蛇”,果然有些用处。皇帝急召?是关切,还是试探?亦或是……终于要对这只功高震主的鹰犬下手了?
无论哪种,对她而言,都是乐见其成。
她指尖微动,那纸条便在她指间化为细碎的粉末,随风散入窗外阴冷的空气中。
“温如意那边,进展如何?”她声音平淡,如同询问今日的斋菜。
阴影中,一个低沉的声音回应:“回殿下,温姑娘已按照您的吩咐,将‘东西’通过厨房采买的人,混入了听雪堂的日常用度之中。份量极微,无色无味,银针也探不出,只会让人日渐心神恍惚,体虚多梦,与忧思过甚之症无异,绝难察觉。”
“嗯。”德安满意地颔首,“让她做得再巧妙些,不必急于求成。夏侯嫣那丫头,如今可是宇文绰的心尖肉,动了她,便是直戳他的心窝子。要慢……要让他眼睁睁看着自己所爱之人逐渐凋零,却无能为力……那才叫痛快。”
她语气轻柔,仿佛在说着什麽风雅之事,内容却令人毛骨悚然。
“夏侯峰在牢里,可还安分?”
“按殿下吩咐,并未用刑,吃食上也未曾短缺。只是那‘无忧散’未曾间断,他如今大多数时候都昏昏沉沉,即便清醒,也思维迟缓,问不出什麽有用的。偶尔情绪激动,便会胡言乱语,状若疯癫。”阴影中的声音回答道,“太医署的人来看过,也只说是惊惧交加,心神受损。”
德安脸上露出一丝讥诮的笑意。惊惧交加?心神受损?很好。一个疯癫的丶满口胡言的丞相,说出的“供词”,才更“真实”,不是麽?等时机成熟,让他画押认罪,便是水到渠成。
“刘敬那个蠢货,倒是死得其所。”她忽然嗤笑一声,语气中毫无惋惜,只有利用殆尽後的漠然,“他用一条贱命,全了忠义之名,也替本宫扛下了所有明面上的嫌疑。皇帝如今,怕是更觉得本宫是受了小人蒙蔽,可怜又可悲了吧?”
她缓缓走回佛龛前,重新跪坐下,指尖拂过冰凉的佛珠,声音带着一种诡异的慈和:“本宫如今啊,只想在这长乐宫中,青灯古佛,忏悔己过,为陛下丶为大靖祈福。至于外间的风风雨雨……自有该操心的人去操心。”
阴影中的声音迟疑了一下,低声道:“殿下,还有一事……牵机门那边,似乎对宇文绰拿到的那口箱子颇为关注。我们的人发现,昨夜除了我们和宇文绰的人,还有第三方在永平坊附近出没,身手诡秘,不像中原路数,倒像是……南边来的。他们似乎也在找那箱子,或者……是想确保箱子落到宇文绰手里?”
德安拨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
牵机门……沈未寻……
这个合作者,心思深沉得让她都时常感到一丝忌惮。他提供的消息总是关键而精准,他派来的人手也足够得力,但他真正的目的,却始终笼罩在迷雾之中。他为南穆复仇,却又似乎不仅仅是为了复仇。他对那凤吞龙血玉,对北靖朝局,甚至对她……都表现出一种超乎寻常的兴趣。
“沈未寻……”德安低声咀嚼着这个名字,眼中光芒闪烁不定,“他想要什麽,本宫不管。只要他的刀,此刻是指向宇文绰和夏侯家的,便足够了。互相利用罢了。”
她顿了顿,吩咐道:“盯紧牵机门的动向,但也别靠得太近。沈未寻此人,是剧毒,亦是利刃,用得不好,反伤己身。至于那箱子……宇文绰就算拿到了,也未必打得开。就算打开了……里面的东西,是救命的良药,还是催命的符咒,犹未可知呢。”
她语气中带着一种尽在掌握的从容,仿佛世间万物皆是她掌中棋子。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内侍尖细的通传声:“陛下驾到——!”
德安眼中迅速掠过一丝惊讶,随即立刻转化为恰到好处的惶恐与卑微。她迅速整理了一下素净的衣袍,快步迎至殿门,俯身跪地:“臣妾恭迎陛下圣驾!不知陛下亲临,未能远迎,请陛下恕罪!”
皇帝独孤璟一身常服,缓步走入殿内,目光扫过这冷清简陋的宫殿,落在跪伏在地丶一身缁衣丶显得格外单薄可怜的德安身上,眼神复杂难辨。
“皇姐请起。”皇帝声音听不出喜怒,“朕听闻皇姐近日潜心礼佛,深居简出,心中挂念,特来看看。”
德安这才怯怯地擡起头,眼中已盈满了水光,带着感激与惶恐:“劳陛下挂心,臣妾罪孽深重,唯有用馀生忏悔,以求心安,岂敢劳陛下亲临……”她说着,声音哽咽,低下头用袖角轻轻拭泪,姿态柔弱无助到了极点。
皇帝看着她这般模样,心中那点因刘敬之事而起的疑窦,不免又消散了几分。他叹了口气,虚扶了一下:“过去之事,既有悔意,便不必再提了。只是……”他话锋微转,“朕方才得知,忠义侯昨夜遇袭,身负重伤,皇姐可知此事?”
德安猛地擡起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震惊与茫然:“什麽?宇文侯爷他……遇袭重伤?这……这洛京城内,天子脚下,何人如此大胆?!”她眼中满是真实的“惊骇”,仿佛对此事一无所知,甚至带着一丝对朝廷重臣遇刺的“忧心”。
皇帝仔细观察着她的表情,并未看出任何破绽,心中稍安,淡淡道:“贼人猖獗,朕已命京兆尹和刑部严查。皇姐如今安居宫内,也要多加小心。”
“臣妾明白……多谢陛下关怀……”德安低下头,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冰冷笑意。皇帝果然还是信了她的“悔过”,甚至出言“关怀”她。
又闲话了几句家常,皇帝便起身离去,仿佛真的只是来看望一下“悔过”的皇姐。
送走皇帝,德安缓缓直起身,脸上那副柔弱惶恐的表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冰冷的嘲讽和一切尽在掌握的漠然。
她走回佛龛前,却没有跪下,只是静静站立着,看着那跳跃的灯火。
“陛下还是心软啊……”她低声自语,指尖划过冰冷的佛像底座,“总是容易相信眼泪和忏悔……就像当年,相信了母後和夏侯峰的话,拆散了我和……”
她的话语戛然而止,眼中猛地迸射出一种刻骨铭心的怨毒,那怨毒如此深沉,几乎要扭曲她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但很快,那怨毒又被一种极致的冰冷压了下去。
“不过没关系……”她轻轻笑了起来,笑声在空寂的殿中回荡,显得格外瘆人,“很快,他就不会再心软了。很快,所有人都会知道,谁才是真正适合坐在那至高位置上的人。”
“宇文绰重伤……夏侯峰将疯……夏侯嫣日渐枯萎……皇帝,到时候,你会是什麽表情呢?”
她缓缓擡起手,看着自己保养得宜丶却早已沾满无形鲜血的手指,轻轻握拢,仿佛要将整个江山都攥入掌心。
“这大靖的凤座,空悬太久了……也该换主人了。”
殿外,寒风卷过枯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仿佛无数冤魂在低语。
长乐宫,这座看似沉寂的冷宫,早已成为风暴最隐秘丶最黑暗的中心。而德安长公主,便是那中心处,佛口蛇心的执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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