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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送子（第1页）

翌日，扶摇宫。

寒风依旧在朱红宫墙间穿梭呜咽，卷起昨夜新落的细雪，雪末子在空中打着旋儿，迟迟不肯落下，虽未再下雪，但铅灰色的天幕仍然低垂着，沉甸甸地压在琉璃瓦上。

透过窗棂，依稀可见一抹明媚侧影，戚昭仪正立在窗边一盆开得正盛的水仙旁，染着凤仙花汁的纤长手指，拨弄着玉雕似的花瓣。

阿蛮捧着刚换好新炭的手炉走过来，说道：“娘娘，新换的手炉，炭火正暖，您捧着些。”

目光触到自家娘娘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嘴角顿时忍不住扬起笑意来，难为娘娘天天装着身孕，只有她知道，层层华服之下，不过是些柔软布缎罢了……

细微的神情，并未逃过戚昭仪的眼风，惹得她似嗔似警地横了阿蛮一眼，红唇微张正想开口说什么，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下一刻，卜喜几乎是踩着音，躬身走了进来，脸上堆满笑意，利落地甩袖打千，“奴才卜喜，给昭仪娘娘请安，娘娘今儿气色极好，真真是人比花娇，奴才瞧着都心生欢喜！”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卜喜看脸色这招早已炉火纯青了，宫里有两个人是万万不能得罪的，一个是关雎宫里的那位，那是皇上的心尖子。

还有就是眼前这一位，也是皇上的心尖子……

戚昭仪显然听惯了奉承，随意笑了一声，“卜总管这张嘴啊，总是这般会讨人欢心，起来吧，这样冷的天，可是皇上又有什么好东西惦记着本宫了？”

她目光流转，落在跟在卜喜身后，几个小太监们正捧着朱漆描金承盘。

卜喜站起身，笑容更盛，侧身示意小太监将赏赐呈上，“娘娘圣明，皇上对娘娘的挂念，那是时时刻刻，半分不敢忘的。这不，昨儿个刚呈上今年新贡的云锦，苏杭顶尖绣娘的手艺，这颜色、这花样，皇上一眼就看中了，说唯有娘娘这般明艳雍容的姿色才配得上，立时就让奴才紧着给娘娘送来。还有这对羊脂白玉雕的如意平安锁，寓意娘娘和小皇子平安顺遂，万事如意。”

后面的小太监鱼贯把赏赐放下，又退了出去。

卜喜却一边说着，一边状似无意地用拂尘拂过案几上摆放的一盘新鲜贡桔，动作看似随意，力道却拿捏得极准。

其中一个饱满金黄的桔子骨碌碌从盘中滚出，直往榻沿边坠去！

“哎呀！”一旁的阿蛮低呼一声，反应极快，抢上一步，弯腰接住。

卜喜立刻面露惶恐，连连躬身告罪，“奴才失手，奴才该死，惊扰了娘娘凤驾，还请娘娘恕罪。”

他抬起眼，目光与戚昭仪有一瞬的交汇。

戚昭仪心中雪亮，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浑不在意的模样，摆了摆那只戴着翡翠戒指的纤手，红唇勾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卜总管不必惊慌，不过一个果子罢了，阿蛮不是接住了么？无妨的。”

险些遭殃的贡桔，又被阿蛮放入盘中。

卜喜这才像是松了口气，但语气却悄然转变，“娘娘宽宏，奴才感激不尽，不过奴才倒是想起一句俗语。”

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戚昭仪隆起的腹部，接着道：“这物件儿摆放，有时也如同这为人处世，需得讲究个分寸尺度，留些空处余裕，过于满当，堆砌得严丝合缝，看似圆满无缺，风光无限，却反而容易失了重心，一个不当心，便如这桔子一般，滚落下来，磕了碰了，摔坏了品相，反而不美，徒惹惋惜。”

戚昭仪红唇一勾，脸上明艳恣意的笑容稍稍收敛，垂下眼帘，看着自己微隆的小腹，“卜总管说的是，皇上隆恩，赏赐丰厚，本宫心中感念，这有了身子，确实不同往日，许多事也该早作打算，留有余地，方能稳妥。还请卜总管回禀皇上，本宫一切安好，定会小心谨慎，不负圣恩。”

卜喜脸上笑容加深，和聪明人说话就是不费神，见戚昭仪已明白了，他便躬身道：“娘娘能如此深谋远虑，体察圣意，皇上必定万分欣慰，奴才定将娘娘的话，一字不差，原原本本地回禀皇上，时辰不早，奴才还要回去复命，就不多叨扰娘娘静养了。”

戚昭仪淡淡挥了挥手。

送走卜喜，戚昭仪漫不经心地翻了翻光滑冰凉的云锦，心内嗤笑一声，隔三差五就是这些金玉之物，来来去去也不换个新鲜花样，偏偏就是有人对此深信不疑，争得头破血流……

“阿蛮，”戚昭仪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慵懒，仿佛真的有些倦了，“不知怎的，忽然有些嘴馋，小厨房里是不是有今早刚送来的桂花糖蒸新栗粉糕？你去取一碟来，要热热的才好。”

阿蛮点头笑着应道：“是，娘娘，栗粉糕最是软糯香甜，奴婢这就去取来。”

说罢，便转身匆匆往小厨房方向去了。

戚昭仪又慢慢踱回窗边的暖榻上坐下，姿态闲适，目光却似是无意地扫过殿内垂手侍立的几名宫女，最后落在那个总是低眉顺眼的玉簪身上。

玉簪似乎有些神思不定，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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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簪。”戚昭仪唤了一声。

玉簪猛地回过神，慌忙上前一步，福身道：“奴婢在。”

戚昭仪颇有些兴味道：“本宫记得，前日尚食局似乎新送来一批上用的蜜渍果子，说是用岭南新到的蜂糖渍的，品类颇多，你去拣选一些品相好的拿回来，本宫这会儿倒想尝尝那酸甜的滋味了。”

玉簪闻言，身体微微一僵，随即迅垂下头恭声道：“是，娘娘。”

她福了福身，脚步略显急促地退出了殿外。

只是在转身低头的瞬间，眼底深处掠过的一丝慌乱与挣扎，未能逃过戚昭仪锐利的目光。

长长的甬道，因前夜的积雪被往来宫人踩踏，显得有些泥泞湿滑，寒风凛冽，无情地穿透宫装，刺入肌骨。

玉簪抱着提盒，缩着脖子，步履匆忙，她刚从尚食局办完差，心里却七上八下，怦怦乱跳，不得片刻安宁。

她知道自己身份尴尬，是坤宁宫埋下的钉子，如今这情势，分明是两虎相争，而她却已到了不得不动，却又动辄得咎的境地。

戚昭仪盛宠不衰，风头正劲，如今又怀有皇嗣，眼看着一旦生下皇子，哪怕只是个公主，凭着皇上的宠爱和戚家的势力，前途也是一片锦绣，不可限量。

自己跟在这样一位主子身边伺候，只要安分守己，将来总能捞着些好处，做奴婢的，谁不盼着能跟个有头有脸、前程远大的主子，也好鸡犬升天？

可皇后娘娘那边，这些日子，她连扶摇宫的宫门都不敢出，偏偏今儿被打出来拿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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