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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姨旧事
自那日梨花树下,琴音断,心绪乱之後,独孤灼发现自己注视唐棠的目光,开始不受控制地掺杂进一些陌生的东西。那不再是纯粹的掌控欲丶凌虐的快感,或是观察实验品的好奇,而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感到烦躁的丶近乎恍惚的凝视。
尤其是在偏殿处理公务倦怠时,擡眼看到唐棠安静地跪坐在光影交界处,低眉顺目的侧影,那纤细的脖颈,微微颤抖的睫毛,甚至偶尔因疲惫而轻轻倚靠廊柱的脆弱姿态,都会让她心脏某处莫名一紧。某个瞬间,阿娘温柔而哀愁的面容会与眼前这张苍白麻木的脸重叠,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旋即又被更汹涌的暴戾所取代。
她厌恶这种失控的感觉,仿佛有什麽东西正从内部腐蚀她坚不可摧的心防。于是,她对唐棠的“要求”变得愈发严苛和古怪。练舞的时间更长,动作稍有不对,便不是冷嘲热讽就是无形的威压逼迫。她甚至会命令唐棠一遍遍抄写某些晦涩难懂的正道典籍,然後当着她的面,用魔火将抄写的纸张焚为灰烬,看着唐棠无动于衷的样子,她心中那团无名火却烧得更旺。
唐棠将这一切承受下来,如同沉默的礁石承受海浪的拍打。她体内的魔种在寂灭心经的运转下,对那禁脔禁制的蚕食虽缓慢却坚定不移。她能感觉到力量在一丝丝恢复,对痛苦的耐受度也远超从前。但她的心,依旧被厚重的冰层封锁,只有恨意在冰下汹涌奔腾。
她从莫姨——那位唯一能在焚心殿偏殿区域自由走动丶负责照料那几株梨树的年老仆妇——那里,断断续续听到了更多关于独孤灼的往事。
莫姨年纪很大了,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但眼神却透着一种历经沧桑後的平静。她曾是独孤灼母亲,那位来自玄天宗名唤“柳青丝”的女子的贴身侍女。青丝夫人被当成礼物送入极乐之城时,莫姨毅然跟随而来,亲眼见证了夫人从最初的以泪洗面,到後来为了女儿独孤灼而强颜欢笑丶最终却仍惨死收场的全过程。独孤灼掌权後,并未苛待这位看着自己长大的老人,或许是因为莫姨是唯一与那段短暂温暖岁月相连的纽带,或许是因为在内心深处,她仍保留着一丝对母亲的眷恋,不忍斩断。她允许莫姨留在偏殿,照料母亲最喜欢的梨花,也算是一种无声的祭奠。
莫姨对唐棠的处境,眼神中偶尔会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她会趁独孤灼不在时,悄悄给唐棠递上一碗清水,或是一块干净的布巾擦拭伤口。但她从不多言,也从不试图帮助唐棠逃脱。因为她深知独孤灼的性子,更因为她所有的忠诚与心疼,最终都系于那个她看着长大丶如今却变得面目全非的大公主身上。
一次,莫姨在修剪梨树枝叶时,看着不远处被罚站丶身形摇摇欲坠的唐棠,忍不住低声叹道:“造孽啊……都是孽……”她像是在对唐棠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灼丫头……她小时候,也是很黏她娘亲的,性子虽倔,心地却不坏……都是这吃人的地方,还有那些……负心薄幸之人……”
唐棠沉默地听着,心中并无波澜。她知道芷萝夫人的遭遇令人同情,知道独孤灼的童年充满阴影。但这与她何干?是独孤灼将她拖入这地狱,施加了无法磨灭的痛苦。任何理由,都不能成为她作恶的借口。她的恨,并未因知晓这些过往而消减分毫,反而更加冰冷坚定——正因为懂得痛苦的滋味,才更不可原谅施加痛苦之人。
这日,极乐之城边境传来急报,似乎是与独孤烬残馀势力的摩擦升级,需要独孤灼亲自处理。她召集心腹魔将前往正殿议事,行色匆匆,似乎暂时无暇顾及唐棠。
唐棠被命令留在偏殿庭院中,继续练习一套极为繁复的舞蹈动作。金色的脚铃随着她的移动发出单调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紧张感,连巡逻的守卫都显得比平日匆忙。
练习间歇,唐棠感到一阵口渴,想起莫姨通常会在偏殿後的一间小茶室准备茶水。她犹豫了一下,见四周无人注意,便循着记忆中的方向走去。
偏殿深处,比她想象的更为幽静。廊柱回转,灯火昏暗。她不小心走岔了路,推开了一扇虚掩的丶与其他房门并无二致的雕花木门。
门内并非茶室,而是一间更为私密的内室。陈设依旧简洁,但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丶独孤灼身上特有的冷冽香气。而最让唐棠心脏骤停的是,她看到独孤灼竟然就在这里!
她并未去正殿议事?还是已经议完回来了?
独孤灼背对着门口,坐在一张软榻边,并未穿着往日那身象征权势的华丽宫装,只着一件单薄的素色中衣。她低着头,墨色的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侧脸。但唐棠清晰地看到,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压抑的丶极其细微的啜泣声,在寂静的室内低低回荡。
地上,散落着几枚被捏碎的玉简碎片,似乎是刚刚收到的消息。
她在……哭?
这个认知让唐棠瞬间僵在原地,血液仿佛都凝固了。那个暴虐丶强大丶视衆生为蝼蚁的极乐之城大公主,那个将她踩在脚下肆意折辱的仇敌,此刻竟像个小女孩般,独自躲在无人角落,脆弱地哭泣?
就在这时,独孤灼似乎察觉到了身後的异样气息,哭声戛然而止。她猛地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唐棠看到了独孤灼那双泛红丶还带着未干泪痕的眼睛,那里面充满了惊愕丶难以置信,以及瞬间燃起的丶足以焚毁一切的**暴怒**和**羞耻**!
她最不堪丶最脆弱丶最不愿被任何人,尤其是被眼前这个“所有物”窥见的一面,竟然就这样暴露了!
“谁让你进来的?!滚出去!”独孤灼的声音因为之前的哭泣而带着一丝沙哑,但其中的戾气却如同实质的冰锥,狠狠刺向唐棠。
唐棠下意识地後退一步,心跳如鼓。她知道,自己撞破了绝不能看的秘密。
“我……走错了……”她试图解释,声音干涩。
“走错了?”独孤灼猛地站起身,素白的中衣衬得她脸色异常苍白,但那双眼中的怒火却熊熊燃烧。她一步步逼近唐棠,泪痕未干的脸上扭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好一个走错了!本座看你是活腻了!敢窥探本座!”
她根本不给唐棠任何辩解的机会,或者说,此刻极度的羞愤让她需要立刻用暴怒来掩盖刚才的失态。她需要重新确立自己绝对掌控者的地位,需要让这个看到了她狼狈模样的俘虏,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来人!”独孤灼厉声喝道。
两名守卫应声而入。
“把这个不知死活的东□□孤灼指着唐棠,眼神冰冷刺骨,“给本座拖下去!扔进水牢!没有本座的命令,谁也不准放她出来!谁也不准给她送食水!”
水牢!那是比黑牢更加可怕的地方,阴冷刺骨,污水腐臭,伴有啃噬血肉的毒虫,是专门用来折磨重犯之地。
唐棠脸色一白,但并未求饶。她知道求饶无用,只是死死咬住嘴唇,任由守卫粗暴地架起她。在即将被拖出门的那一刻,她回头,最後看了一眼独孤灼。
那眼神,依旧空洞,但空洞之下,却似乎多了一丝极淡的丶了然的嘲讽。仿佛在说:看啊,原来你也会哭,你也不过如此。
这一眼,彻底点燃了独孤灼最後的理智。
“等等!”她叫住守卫,走到唐棠面前,擡手狠狠捏住她的下巴,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你在看什麽?嗯?觉得本座很可笑?很可怜?”
唐棠被迫仰头看着她,疼痛让她的眼角生理性地泛出泪光,但她倔强地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说话。
“记住今天你看到的。”独孤灼的声音低沉而危险,如同毒蛇吐信,“这将是你这辈子最後悔看到的一幕!本座会让你知道,窥探主人秘密的下场!”
她猛地松开手,对守卫挥了挥:“拖下去!”
唐棠被粗暴地拖走了,金色的脚铃在挣扎中发出杂乱刺耳的声响,渐行渐远。
独孤灼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室内恢复了寂静,只剩下她粗重的呼吸声。她看着地上那些破碎的玉简——那是关于独孤烬似乎与城外某股势力接触的密报,勾起了她关于母亲被背叛丶自己孤军奋战的痛苦回忆——刚才的脆弱和现在的暴怒交织在一起,让她的心绪混乱到了极点。
莫姨听到动静,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看着满地狼藉和独孤灼煞白的脸色,眼中充满了心疼和担忧:“……小姐,您……”
“滚!”独孤灼头也不回地厉声打断她,“都给我滚出去!”
莫姨张了张嘴,最终什麽也没说,默默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独孤灼独自站在空荡的内室中,窗外梨树的影子斑驳地投在地面上。她擡手,狠狠擦去脸上残留的泪痕,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坚硬,仿佛刚才那个哭泣的女子从未存在过。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道被意外撕开的裂痕,已经深深刻在了心里。而唐棠被重新投入水牢,意味着她们之间那层诡异而危险的“平静”,被彻底打破。新一轮丶或许更加残酷的风暴,即将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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