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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平安记得从这儿到卖家具的地方,步行不到十分钟。
那条街叫柳巷,他上大学时路过几回,记得街口有棵歪脖子柳树,树干上钉着个木牌,“柳巷”两个字用红漆描的,被雨淋得褪了色,远看像“柳港”。
一整条街都是卖木器的,从大立柜到小板凳,从樟木箱到搓衣板,只要是木头做的,都在这条街上。
早些年公私合营以后全归了国营,挂上了统一的牌子,叫“柳巷木器门市部”,分了好几个门脸。
一号卖床,二号卖桌椅柜子,三号卖箱子和杂项。门口统一刷着白灰墙,墙上写着“展经济保障供给”,每个字都有脸盆那么大。
街口的歪脖子柳树还在,树杈上挂着的木牌换了新的,“柳巷”两个字描过了。
树底下蹲着个拉板车的,车上堆着几口白茬木箱,他蹲在车辕上抽烟,烟灰掉在他裤腿上也去拍打。
街两边是清一色的灰砖平房,屋檐下挂着统一的招牌,白底黑字,字号前头都冠着“国营”两个字。
临街的铺面门板全卸了,敞着门,能看见里头码着的家具一层一层往深处摞。
杨平安直接进了二号门脸。店堂里摆着几张八仙桌、几条长凳、几个大立柜和一个五斗橱。
立柜是水曲柳的,木纹顺直,柜门上的铜把手擦得锃亮。靠墙还摆着几个书桌,桌面上盖着一层塑料布,落了薄薄一层灰。
墙上贴着张宣传画,几个穿工装的工人站在一台崭新的机器旁边,下面是“抓革命促生产”。
店里没什么人,一个女售货员坐在柜台后面织毛衣,两根竹针碰得嗒嗒响。
四十来岁,短头,蓝布褂子,左胸口袋上别着个工牌。她嘴里叼着根毛线头,听见脚步声先把眼皮抬起来,然后才把毛线头吐出来。
“同志,你买什么?”
“家具。我要的量有点大。”
售货员把毛衣放在柜台上,站起来。她上下打量了一遍杨平安,灰扑扑的旧衣服,看着不像能买大件的人。
但他往那儿一站,报“量有点大”这几个字的时候,语气跟要一斤白菜似的。
“多大的量?”
杨平安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递过去。
售货员接过来看购物清单的工夫,杨平安已经走到那个水曲柳大立柜跟前,伸手摸了摸柜门。
敲上去声音沉沉的,没有空响。拉开柜门看了看合页,又关上,严丝合缝。
又走到书桌跟前,掀开塑料布,桌面是整块板子拼的,木纹对得齐整,边角倒过圆。
他在店里转了一圈,把每样东西都摸了一遍,才回到柜台前。
“立柜,三开门的,十个。书桌,十五张。靠背椅,一百把。马扎,五十个。八仙桌,十张。长条凳,四十条。梳妆台,十张。”
售货员正对着那张清单在算盘上拨弄,手停在半空中。她看了看杨平安,又看了看那张纸。“同志,你确定这些全都要?”
杨平安点了点头,一样一样指着店里的样品。
“立柜要这种水曲柳的,三开门。书桌要这种带抽屉的。椅子要那种靠背椅。八仙桌要这种老榆木的。”
他顿了顿,“你们这儿有没有带镜子的梳妆台?”
售货员愣了一瞬,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蓝皮的订货本,翻开,拿起圆珠笔。
“水曲柳三开门立柜,十个。书桌,十五张。靠背椅,一百把。老榆木八仙桌,十张。长条凳,四十条。梳妆台十张,带镜子。”她抬起头,“梳妆台有。也是水曲柳的,镜子是镀银的,照人清楚。你要十个?”
“十个。”
“梳妆台得明天才能取。这玩意买的人少,店里就一个样品。”她说完又低下头继续写,“这么大量,你是单位采购还是自己用?”
杨平安把准备好的说辞搬出来:“给单位采购。统一置办。”
售货员又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这一次她的眼珠子没转,就停在他脸上,停了足有三四秒。
然后她把算盘拖过来,噼里啪啦地拨了一阵,手指头在算盘珠子上翻飞。
“立柜十个,单价五十八,五百八。书桌二十张,单价三十二,六百四。靠背椅一百把,单价八块五,八百五。八仙桌十张,单价二十八,二百八。长条凳四十条,单价六块,二百四。梳妆台十个,含镜子,单价六十五,六百五。马扎五十个,单价一块,五十。总计三千二百九。”她用手指点着算盘上的数字,从右往左又核对了一遍,“三千二百九。”
她把算盘往前一推。算盘珠子还在轻轻颤着,最上面那颗卡在档上,像一只瞪圆了的眼睛。
“这还是没算运费的价。你自己来拉,就这个数。要是让我们送,还得加运费。这么多东西,得派四五辆卡车。”
“等梳妆台到货,明天我自己来拉。今天先交定金。”杨平安从兜里,实际是从空间里掏出厚厚的一沓钱搁在柜台上。钱是十块的,用皮筋扎着,“定金多少?”
“一千。”
售货员看了看柜台上那沓钱,又看了看杨平安。
她把钱拿起来,指腹在钞票边缘刮了一下,哗啦一声,开始数。连着数了三遍,她才拿起圆珠笔在订货本上写:预付定金一千元整。
写完撕下一联票据,盖了章,递过去。“明天你直接到后院库房提货。带上票据和余下的货款。”
杨平安接过票据折好放进口袋。售货员把订货本合上,又看了他一眼,终于没忍住:
“同志,你是哪个单位的?我在这店里干了这么些年,头一回见一次订这么多的。你这得是给一个家属院置办家具吧?”
杨平安把票据折好放进口袋,撒了个谎:“我是省物资局的。”
他没再多说,转身出了门。走到歪脖子柳树下时,拉板车的还在那儿蹲着,烟已经换了一根。阳光从柳条间漏下来,在地上晃来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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