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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産
自两个月前那次因楚照野凯旋而心绪不宁被宴雪深安抚後,谢霜序表面上似乎恢复了平静,但内心深处对楚照野境况的担忧,始终如一根隐刺,埋藏心底。
暮春的御花园依旧生机勃勃,谢霜序挺着八个月的孕肚,在宫人搀扶下缓缓散步,只为透一口气。行至假山附近,却隐约听见两个小太监躲在角落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陛下因楚将军在庆功宴上言行无状,加之北疆军报似有纰漏,龙颜大怒,已下密旨要夺其兵权,押回京中问罪呢!”
“嘘!小声点!这可是杀头的罪过……”
“嗡”的一声,谢霜序只觉得眼前一黑,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宴雪深他……他终究还是不肯放过楚照野!巨大的惊恐与焦急如同巨浪,瞬间将他淹没。他什麽都顾不得了,只想立刻找到宴雪深问个清楚!
“回宫!立刻回坤宁宫!”他声音发颤,甩开宫人的手,转身就想往回走。然而,心慌意乱之下,脚下一个趔趄,竟踩空了石阶!
“殿下!”
在宫人的惊呼声中,谢霜序重重摔倒在地,腹部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啊——!”他惨叫一声,瞬间感觉一股温热的液体自腿间汹涌而出,染湿了身下的衣物……
坤宁宫内,瞬间乱作一团。
谢霜序被紧急擡回産床,剧烈的宫缩已不受控制地袭来,一阵紧过一阵,痛得他浑身痉挛,指甲深深掐入身下的被褥,稳婆一看情况,脸色大变:“不好!见红了,宫口未开全,这是要早産!快去禀报陛下,请太医!”
宴雪深闻讯赶来时,産房内已弥漫开浓重的血腥气。他冲到床前,看到谢霜序面色如纸,汗湿的头发黏在脸颊,痛得几乎失了神智,只在剧痛的间隙发出破碎的呻吟。
“霜序!霜序!”宴雪深一把抓住他冰冷的手,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恐慌,“朕在这里!看着朕!”
谢霜序在剧痛的浪潮中艰难地聚焦视线,看到宴雪深,被他眼中那真实的恐惧和急切刺了一下,但想到楚照野,悲愤与焦急又涌了上来。
他汇聚起一丝力气,反手抓住宴雪深的手腕,指甲几乎嵌进他的皮肉,断断续续地质问:“你……你是不是……要杀楚照野……陛下……求你……呃啊——”谢霜序的话语被生産的阵痛打断。
宴雪深心头巨震,又是楚照野!在这种时候,他心心念念的竟然还是楚照野!一股暴怒夹杂着蚀骨的嫉妒涌上心头,可看着谢霜序身下不断洇开的血色,所有的怒火都化为了更深的恐惧。
“没有!朕没有!”他几乎是吼着回答,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你给朕撑住!把孩子生下来!只要你平安,朕什麽都答应你!楚照野不会有事!朕保证!”
然而,情况急转直下。稳婆的声音带着哭腔:“陛下!殿下气血逆流,胞宫收缩无力,宫口未开全,可孩子已经等不及了!孩子……孩子卡住了!再这样下去,母子都危矣!
“废物!”宴雪深目眦欲裂,“保皇後!太医院呢!给朕用最好的药!无论如何,保住皇後!”
参片被塞入谢霜序舌下,太医施针用药,试图催动産程,稳住气血。谢霜序只觉得身体像被撕裂又重组,意识在剧痛和黑暗的边缘反复徘徊。他听到宴雪深在他耳边一遍遍地喊着他的名字,声音嘶哑,带着从未有过的哀求。
“霜序……别睡!看着朕!你不是恨朕吗?恨朕就好好活着!活着才能恨朕!听见没有!”
“我们的孩子……你舍得不要他吗?!”
在谢霜序将要昏迷的时候,剧烈的宫缩如同无形的巨手,将谢霜序唤醒,在谢霜序腹内疯狂地拧绞撕扯。他再也无法维持任何体面,脖颈向後仰起,青筋暴起,发出凄厉的痛呼:
“啊——!疼……杀了我……干脆杀了我吧!”
汗水浸透了他的寝衣,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在産床上无助地挣扎,仿佛一条搁浅濒死的鱼。
“殿下!不能喊!留着力气,往下用力啊!”稳婆急得满头大汗,用手抵住他乱蹬的腿。
宴雪深死死攥着谢霜序的手,那双惯于执掌乾坤,稳定有力的手,此刻却在微微发抖。他看着谢霜序痛苦到扭曲的面容,听着他撕心裂肺的哀嚎,只觉得自己的心脏也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几乎无法呼吸。
“霜序……看着我!”他声音嘶哑,另一只手胡乱地擦拭着他额头上不断涌出的冷汗,“跟着稳婆的节奏,用力!我们的孩子还在等着你!”
又是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袭来,谢霜序猛地弓起身子,指甲在宴雪深的手背上划出深深的血痕。
“不行……不行了……我没有力气了……”他眼神涣散,气息微弱,身下的血色却不断扩大,染红了层层垫褥。
“谢霜序!”宴雪深见状,恐慌达到了顶点,他几乎是咆哮着,俯下身,用力捧住他的脸,逼他看向自己,“你不准放弃!听见没有!朕命令你不准放弃!你若是敢……你若敢丢下朕和孩子,朕立刻就让楚照野下去陪你!朕说到做到!”
这近乎疯狂的威胁,夹杂着最深切的恐惧,竟奇迹般地唤回了谢霜序一丝神智。他涣散的目光重新聚焦,看着眼前这个双目赤红,狼狈不堪的帝王,眼中情绪复杂难辨。
有恨,有怨,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真心。
他汇聚起身体里最後一点微薄的力量,随着稳婆的指引,发出一声如同泣血般的嘶吼,仿佛用尽了生命最後的力气……
宴雪深忽然听见稳婆惊慌失措的声音:
“血崩了!殿下血崩了!快!独参汤!”
宴雪深看着谢霜序像一朵骤然失去所有生气的花,软软地倒回床上,身下的血色迅速蔓延,触目惊心。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比谢霜序还要苍白。
“霜序——!”他声音破碎,不顾一切地将他冰冷的身躯紧紧搂在怀里,仿佛这样就能阻止生命的流逝,“太医!救他!朕要你们救他!他若有事,朕要你们太医院全部陪葬!”
巨大的恐慌和前所未有的失去感,如同灭顶的潮水,将这位向来冷静自持的帝王彻底淹没。此刻,什麽江山,什麽权力,什麽嫉妒,都变得微不足道。他只要他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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