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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工赚钱
“丁零零”
林池馀骑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穿过肮脏的小巷。哑街,就在苔九里旁边。而它们之中有条狭窄的巷子,那是林池馀周末送报的必经之路。
林池馀弓着背,把全身重量压在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老旧二八自行车上。磨破的帆布报袋斜挎着,沉甸甸地勒进他单薄的肩膀。
他熟悉这条迷宫般窄巷的每一寸,从小升初的那个暑假里,他就一直在兼职这份工作了。
送报,也不算是在用童工。林池馀靠着这点微薄的“工资”还可以多活些日子,但要是真的靠林敏舟和周琰来养活自己的话,那真的活不了多久了。
光是自己都养不活了,怎麽还有闲心思管孩子?
卖报纸的老爷子看林池馀可怜才给了他这份工作。
他瘦小的身子几乎伏在了车把上,老旧二八自行车的三角架对他而言有些过于高大。他蹬得很吃力,链条发出干涩的丶随时要断掉的呻吟。磨得发亮的帆布报袋斜挎在身侧,随着每一次蹬踏,重重地撞击着他突出的胯骨,像一只沉重的丶装满石头的褡裢。
那辆破自行车还算是卖报纸的老爷子送给他的,也是看他可怜吧,那时候屁大点的小孩,抱着比自己还重的报纸跑来跑去的送。老爷子看他太瘦了,也不知道骑不骑得动那辆破车,结果林池馀一学就会,很快就会骑车送报了。老爷子年纪大了,也不怎麽用那辆车就送他了。
这条狭窄的巷子,是他每日的战场,也是他的巢xue。它蜷缩在城市最不起眼的褶皱里,狭窄丶潮湿丶终年弥漫着一种混合了霉味丶油污和隔夜垃圾的复杂气息。墙壁是陈年的砖石,缝隙里挤满了暗绿的苔藓,湿漉漉地反射着巷子深处几盏残喘路灯昏黄的光。车轮碾过石板路上的水洼,溅起浑浊的水滴,打在他同样洗得发白的旧帆布鞋上。
他在一扇漆皮剥落丶露出暗色木质的绿门前捏住了吱呀作响的刹车。脚刚踮地,自行车就歪向一边,差点把他带倒。他瘦弱的胳膊用力稳住车把,喘了口气。寡妇的信箱,那个小小的丶生了锈的铁皮盒子,一如既往地卡住了。林池馀熟练地用膝盖顶住冰冷的门框,手指抠进缝隙,猛地一拽——“嘎啦”,报纸滑了进去。他能隐约听到门内传来低低的丶像是永远也擦不干眼泪的啜泣。他蹬上车,离开前,目光扫过门边窗台上一个歪斜的旧罐头瓶,里面插着几支蔫头耷脑的野花——不知是谁放的,一点微弱的丶不合时宜的生机。
下一个门把手闪着阴沉的黄铜光泽。他停下车,单脚撑地。手刚碰上去,一股细微却尖锐的电流就狠狠“咬”了他指尖一下。他“嘶”地吸了口气,迅速把报纸塞进下方宽大的投递口。门後传来沉闷的电视声和一个男人不耐烦的咳嗽。他蹬车离开时,旁边一扇小窗的窗帘掀开了一条缝,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对他模糊地点了点头,又迅速拉上了帘子。那是巷尾的聋哑婆婆,有时会塞给他一个捂得温热的苹果。
巷子像一条冰冷丶曲折的盲肠。他熟练地绕过堆叠的垃圾桶,惊起几只皮毛油腻的野猫,绿眼睛在阴影里一闪即逝。空气里飘着廉价油炸食品和劣质煤烟的味道。车把上挂着一个褪色的塑料水壶,里面是早上灌的凉白开。他太瘦了,校服外套套在身上空空荡荡,蹬车时,突出的肩胛骨在薄薄的布料下清晰可见,像一对尚未长成的丶脆弱的翅膀。
终于,最後一家——19号到了。这栋房子像是巷子里一个沉默的肿块,比别处更阴郁。窗帘永远拉得死紧,不透一丝光,连门前那两级石阶都泛着一种不近人情的青灰色冷光。
它就那麽突兀地丶随意地插在门缝里,雪白的信封在昏暗中异常刺眼,干净得与周遭油腻污秽的环境格格不入。林池馀的呼吸莫名地一滞。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捏皱了报纸的边缘。他清晰地记得那则讣告的排版,记得报馆里那个刻薄的排字工老乔一边嚼着烟草一边嘟囔:“又一个,这巷子最近胃口真大。”一股寒意,比巷子里湿冷的空气更甚,顺着少年单薄的脊梁骨蛇一样爬上来。他猛地擡头,死死盯住19号那扇紧闭的丶毫无生气的门。窗帘厚重如裹尸布,纹丝不动。整栋房子像沉在深海的石棺。
心脏在薄薄的胸腔里擂鼓。他几乎是慌乱地将报纸连同那封诡异的信一起塞进门缝,动作快得像被烫伤。指尖离开门板时,似乎还残留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粘腻感。
他跳上车座,用尽全身力气猛蹬踏板。链条发出痛苦的呻吟,自行车歪歪扭扭地冲了出去。巷子似乎比来时更幽深丶更曲折,两侧高耸的墙壁挤压过来。昨天下午,他亲眼看着那具沉重的丶闪着暗哑乌光的橡木棺材被几个穿着黑西装丶面无表情的男人擡出了这扇门。巷子里死寂一片,人们躲在门窗後窥视。灵车沉重的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空洞地回响。这是终结,是尘埃落定。
油墨的气味从未如此刺鼻,沉重地压着他的肺腑。肩上的报袋仿佛装满了冰冷的石头。蹬车的双腿酸软无力,每一次踩踏都像在深陷泥沼。那些熟悉的门户,此刻都变得陌生而充满威胁,仿佛无数双藏在阴影里的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他这个无意间窥见了黑暗秘密的丶瘦弱的闯入者。
终于送完了最後一份报纸。林池馀把自行车靠在巷尾自家那间低矮丶终年不见阳光的棚屋墙边,链条垂下来,像一条疲惫的蛇。他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林敏舟不在家。
他跑上楼,关上门後,他瘫坐在床边,骨头缝里都透着累。窗外,巷子彻底沉入了墨汁般的黑暗,只有远处城市隐约的嗡鸣。他摸索着口袋里的硬币,今天份的报酬,冰冷丶坚硬。母亲断续的咳嗽声从薄薄的板壁後传来,一声声敲打着他的神经,比任何声音都更真实地提醒着他现实的重量——药快没了,明天又得去药房……他捏紧那几枚硬币,指关节泛白,校服袖口下细瘦的手腕脆弱得可怜。
就在这时,声音来了。
不是咳嗽声,不是城市的嗡鸣。
吱——嘎——
吱——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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