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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戒线像一道苍白的分割线,将那个混乱、喧嚣、充斥着闪光灯和窃语的世界圈在里面,也将我与里面那团曾是雾幸的、安静下来的事物隔开。
警察的声音,记者的追问,围观者手机持续的快门声……全部变成模糊的背景噪音。我站在那里,直到一个穿着制服的警察注意到我过于长久的凝视和异常苍白的脸,走过来询问:“你是死者认识的人吗?”
我点了点头,声音干涩:“……朋友。”
他把我带到一旁做初步记录。我回答了名字、关系、最后一次联系的时间。当被问到是否知道雾幸最近有什么异常或困扰时,我顿住了。
我能说什么?说我这几天一直在梦里目睹ta各种死状?说今天ta终于选了一种,从楼上跳了下来?
最终,我只是摇了摇头。“……不知道。”
警察看我的眼神带着例行公事的同情,或许还有一丝对惊魂未定者的理解。他留了我的联系方式,告知后续可能还需要配合,便让我离开了现场。
转身走开时,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现场勘查还在继续,白布已经盖上了那一片狼藉。一切都按部就班,现实正在迅消化这起“不幸事件”,给它贴上标签,归档入库。
回医院的路,像走过一条长长的、无声的隧道。车窗外的街景流过去,颜色鲜明,声音却仿佛被过滤掉了。我手里握着手机,屏幕漆黑,映不出任何表情。
几天前的梦。今天的死亡。
中间隔着的那段时光——雾幸笑着来的信息、那个阳光明媚的鬼脸自拍、ta吐槽游戏难度的抱怨——此刻都变成了漂浮在虚空中的彩色碎片,下面是深不见底的、早已注定的黑洞。
预告早已出,只是无人能解,包括我自己。
直到它如期上演。
回到病房时,护士似乎松了一口气,略带责备地提醒我外出时间过长。陈医生不久后也来了,手里拿着查房记录本。
“回来了?家里事情处理好了吗?”他语气温和,观察着我的脸色。
我在床沿坐下,抬起头看他。窗外的光斜照进来,在我脚边投下一块明亮的方形。
“医生,”我的声音平静得出奇,连自己都感到陌生,“我朋友死了。今天上午,跳楼。”
陈医生脸上的职业性温和凝滞了一下,迅转为关切与凝重。“……我非常抱歉听到这个消息,归雨。这……太突然了。”
“不算突然。”我说,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我梦见过了。好几天前,就梦见了ta这样死掉。”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陈医生拉过椅子,在我对面坐下,身体微微前倾,这是一个典型的倾听与准备介入的姿态。“归雨,当亲近的人遭遇不幸,我们有时会产生强烈的愧疚感,甚至会觉得……”
“觉得是自己臆想出来的?或者是压力导致的幻视?”我打断他,语气没有起伏,“不是的,医生。我亲眼看到了现场。和梦里一样一样。”
我顿了顿,终于将视线聚焦在他脸上,问了一个纯粹基于此刻现实的问题:
“这种情况……在您的经验里,是应该继续加大药量,帮我忘记这些‘巧合’;还是应该承认,有些东西……可能真的出了‘焦虑’和‘压力’能解释的范围?”
陈医生沉默了。他看着我,那双善于分析情绪、归类症状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谨慎的、评估之外的犹疑。他接触过悲伤过度产生的幻觉,接触过创伤后应激的闪回,但眼前这个年轻人过于平静的陈述,以及那陈述背后严丝合缝到令人冷的时间差,让他一时无法轻易归入任何一个标准的诊疗分类。
“我……需要和主任讨论一下你的情况。”他最终说道,合上了手中的记录本,声音比往常更沉,“但无论如何,归雨,你现在经历了重大的现实创伤。我们目前的重点,是先帮助你稳定情绪,应对眼前的……”
他的话在我耳边渐渐飘远。
我点了点头,像一个配合的、听懂了的病人。
窗外,天色将晚。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一切如常运转。
噩梦的高潮在现实中落幕了。
而我,被留在了这片“如常”的寂静里,怀里揣着一个已被证实的、关于死亡的预言,和一连串再也得不到回复的聊天记录。
病房的门轻轻关上。
我躺回床上,看着再次变得苍白而熟悉的天花板。
今晚,还会做梦吗?
如果会,那梦里,又会是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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