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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1章 归雨（第1页）

星光深渊深处，属于雾幸的那个简单房间里。黑曜石与深色玻璃构成的墙壁隔绝了大部分来自外界的、非自然的星光与虚空微光，只有那朵永绽花散着恒定而微弱的香气。雾幸——阴影构成的身躯，带着长角头壳面具的虚妄容器——静静地躺在它用创造模式放置的床上。像素风格的床单对于它非实体的身躯而言并无意义，但这或许是一种仪式，一种对“休息”概念的模仿，一种试图触及早已失去的凡人习惯的尝试。

它不需要睡眠。作为高等生灵、半神、虚妄的继承者，睡眠早已从它的需求清单中被剔除，代之以更深沉的冥想或对能量的纯粹掌控。但此刻，它想尝试一下睡觉，——让意识沉入一片并非主动构建、也非封印之地的混沌之中。

梦境，开始了。

没有预兆，没有边界模糊的过程。上一刻还是深海据点的寂静，下一刻，ta就站在了一条熟悉的、沐浴在午后暖阳下的居民区街道上。阳光有些刺眼，带着初夏特有的、让人微微出汗的温度。空气里飘着隔壁院子修剪草坪的青草气息，还有不知哪家飘来的、淡淡的饭菜香。

ta低头，看到的是属于人类的、略显苍白的手指，穿着普通的棉质t恤和长裤。身体是熟悉的重量和局限感，没有阴影的流动，没有虚空的力量。一种遥远得仿佛隔了几层毛玻璃的“自我”认知浮起——雾幸，一个普通的学生。

家。邻居的门牌号映入眼帘。几乎是本能地，ta走向那扇熟悉的门，没有敲门——他们之间从来不需要这个——直接拧动了把手。门没锁。

室内的凉意扑面而来，混合着书籍纸张的味道和一点点柠檬味清洁剂的气息。客厅整洁得有些过分，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划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光栅。

“归雨？”ta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是人类少年的声线，带着一点不确定。

“在这儿呢！”轻快的声音从半开的书房门后传来。一个身影灵巧地闪了出来。

黑色长如瀑，有些随意地披散在肩头，梢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她的眼睛是纯粹的、宛如最深夜色般的黑，此刻盈满了笑意，穿着简单的居家服，手里还拿着一本看到一半的小说。“吓我一跳，还以为你终于学会敲门了呢。”归雨笑着，语气里没有丝毫责怪，只有熟稔的调侃。

“对你不需要。”雾幸走过去，很自然地接过她递过来的一罐冰镇果汁，指尖传来铝罐冰凉的触感。“又在看这些？”ta瞥了眼她放下的书封面。

“打时间嘛。哪像你，总在琢磨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归雨坐在客厅的沙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雾幸坐下，背靠着沙。短暂的沉默并不尴尬，只有风扇转动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我说，”归雨忽然开口，眼睛没看ta，而是盯着手中果汁罐上凝结的水珠，“要是哪天我躲起来了，你会找我吗？”

“你又能躲哪儿去？”雾幸嗤笑，觉得她这个问题有点没头没脑，“床底下？衣柜里？小时候躲在洗衣机后面结果差点把自己闷着的可是你。”

“不是那种啦！”归雨转过头，漆黑的眼睛直视着ta，那里面没有了刚才的笑意，只剩下一种雾幸当时无法完全理解的、深沉的平静，“是说……更彻底的，更远的，也许要花很久很久才能找到的那种。”

雾幸愣了一下，阳光透过百叶窗的光斑在她脸上移动。“……或许会吧。”ta最终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归雨笑了，不是刚才那种明亮的笑，而是一种很浅、带着点无奈和释然的弧度。“那就好。”她轻声说，然后重新靠回沙脚，喝了一口果汁，话题又跳到了学校里的琐事和最近看的漫画上。

场景毫无预兆地切换了。不再是温暖明亮的客厅，而是一片空旷的、地面是光滑暗色材质的巨大平台，边缘之外是无垠的、流转着暗淡星光的黑暗虚空。这里没有声音，没有温度，只有一种绝对的寂静和空旷感。

雾幸站在平台中央，有些茫然。然后，她出现了。

依旧是归雨，黑色长，熟悉的容颜。但她穿着一身单薄的、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赤着脚，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她的身体在微微抖，不是因为冷，而是一种更深的、源自灵魂的疲惫与……恐惧？不，不完全是恐惧，还有一种认命般的哀伤。

而在她身后，站着另一个“归雨”。

一模一样的黑色长，一模一样的五官身形，甚至穿着打扮都别无二致。唯独那双眼睛——不再是漆黑如夜，而是变成了冰冷的、仿佛蕴藏着不祥雷霆的深紫色。紫瞳的“归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手里握着一把造型简洁却充满非人科技感的银白色手枪，枪口稳稳地抵在黑归雨的后脑勺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跪着的归雨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她极其缓慢地、艰难地侧过头，望向站在不远处的雾幸。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翕动，漆黑的眼瞳里倒映着ta惊愕的身影，那里面翻涌着千言万语——歉意、不舍、嘱托、还有一丝极力想传达给ta的、近乎恳求的讯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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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她只来得及出一个气音，一个名字的开头。

砰！

枪声并不震耳，却清脆得可怕，在这寂静的空间里如同惊雷炸响。

紫瞳的“归雨”扣动了扳机。没有火光，只有一声冰冷的机械鸣响。跪着的归雨身体猛地向前一倾，前额瞬间绽开一个狰狞的血洞，暗红色的血液混杂着一些灰白的物质溅落在光滑的地面上。她眼中最后的光彩熄灭了，侧头的动作定格，然后整个身体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软软地向前扑倒，不再有任何声息。

紫瞳的“归雨”收回枪，看也没看地上的“自己”，那双冰冷的紫色眼睛，缓缓抬起，穿透空间，径直锁定了呆立当场的雾幸。没有言语，没有动作，但那目光本身就是一种宣言，一种嘲弄，一种冰冷的、穿透灵魂的寒意。

“啊——！”

雾幸猛地从床上坐起，没有汗，因为容器没有汗腺，但构成它身躯的阴影剧烈地波动了一瞬，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面具上黑暗的眼洞深处，似乎有难以名状的情绪剧烈翻腾。

寂静。只有永绽花恒定的淡香安抚着雾幸。

没有枪声，没有血，没有紫瞳的归雨。

只有梦境残留的碎片，冰冷而尖锐地扎在它并非人类、却依然承载着记忆与情感的核心深处。那个黑黑瞳、会笑会闹、问出奇怪问题的挚友……跪倒在地、额前洞开的画面……

“归雨……”

它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在空荡的石室里回荡，没有人类的颤抖，却比任何颤抖都更显空洞。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抓住了身下像素风格的床单。

深海星光透过黑曜石墙壁的缝隙，在地面上投下冰冷的光斑。那些关于人类时期的记忆，那些被繁忙、被新的身份、被“虚妄容器”的责任和力量刻意封存或淡化的过往，如同被那声梦中的枪响强行撬开的潘多拉魔盒，不受控制地涌出。

挚友。不是其他任何复杂的关系，仅仅是彼此生命中最重要的、无可替代的陪伴与理解。一起分享沉默，一起面对琐碎，一起讨论那些不着边际的幻想。她知道ta所有不为人知的别扭和坚持，ta也清楚她隐藏在开朗下的敏感和偶尔的悲观。

然后，是离别。并非争吵，并非误解，而是一种更加突兀、更加……充满未解谜团的消失。最终导向了那个绝望的黄昏，以及之后……非人的重生。

那个紫瞳的“归雨”是什么？那场景意味着什么？是潜意识对过去创伤的扭曲再现？还是……某种被遗忘的、更加诡谲的真相一角？

雾幸不知道。它只知道，那个梦，那份被强行唤醒的、混杂着温暖与彻骨冰寒的回忆，让这片它亲手打造的、安全而怪异的深海据点，第一次显得如此空旷而寒冷。

它静静地坐在床边，阴影的身躯仿佛融入了房间本身的黑暗，只有面具上黑暗的眼洞，久久地望着前方虚无的空气，仿佛要穿透这深海、这结界、这无尽的虚空，看到某个早已迷失在时间与命运乱流中的答案。

那句在更早梦境碎片中响起的话，此刻异常清晰地回响在它的意识里，带着归雨特有的、似乎预言般的平静语调：

“以前捉迷藏都是我来找你，现在，轮到你来找我了。”

寻找……从何找起？向何处寻找？ta，或者说它，又该如何去寻找一个或许早已被某种无法理解的存在“替代”或“吞噬”的挚友？

星光深渊依旧寂静，但创造者的心中，已掀起了无声的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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