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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家老宅的家宴,表面因老爷子的表态而暂时平息,但水面下的暗流,却并未停歇。餐后,众人移步偏厅用茶,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偏厅比餐厅更显私密,厚重的丝绒窗帘垂下,壁炉里跳跃着虚假的电子火焰,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普洱的醇厚与一种无形的压力。除了陆老爷子因精力不济已回房休息,其他人都还在场,包括一直沉默寡言、但眼神精明的三姑奶奶——陆老爷子的堂妹,一位在家族内颇有威望、掌管部分家族基金的老太太。
佣人奉上茶点后,偏厅内出现了短暂的寂静。陆慧珍慢条斯理地品着茶,目光却时不时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沈清澜。陆明辉则歪在单人沙上,看似在刷手机,嘴角却挂着一丝看好戏的弧度。
三姑奶奶放下茶杯,瓷器与托盘碰撞出清脆一响,打破了寂静。她扶了扶金丝眼镜,目光直接落在沈清澜身上,语气平缓,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审视:
“清澜是吧?听寒霆说,你是神经内科的专家,还在做一个……养老的项目?”她刻意在“养老的项目”上顿了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
“是的,三姑奶奶。”沈清澜放下茶杯,坐姿端正,语气恭敬却不失分寸。
“嗯。”三姑奶奶点了点头,话锋却陡然一转,“年轻人有事业心是好事。不过,我们陆家的媳妇,要的是贤淑得体,懂得相夫教子,维护家族声誉和利益。整天在外面抛头露面,甚至……跟那些普通老人打交道,会不会不太合适?听说你还弄什么网上科普,这要是被些不三不四的人评头论足,岂不是丢了陆家的脸面?”
这话比陆慧珍之前的含沙射影更为直接和刻薄,几乎是在否定沈清澜的职业价值和生活方式。
陆慧珍立刻附和:“三姑说得在理。清澜啊,不是姑妈说你,既然和寒霆定了下来,就该收收心。医院的工作嘛,挂个闲职也就罢了,那些乱七八糟的项目和网络上的事情,还是尽早放手的好。我们陆家,不缺那点名声,更不缺那点钱。”
陆明辉在一旁嗤笑一声,虽未说话,但嘲讽意味十足。
沈清澜能感觉到身旁陆寒霆的气息瞬间冷了下去,但他并未立刻出声,似乎想看她如何应对。她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有些泛白,但脸上依旧维持着平静。
她抬起眼,迎向三姑奶奶审视的目光,声音清晰,不疾不徐:
“三姑奶奶,姑妈,感谢二位的关心。不过,我想有些观念可能需要更新一下。”
她微微停顿,组织着语言,既不能太过尖锐激化矛盾,也不能软弱退让。
“先,医生是我的职业,治病救人是我的职责和信仰,这与我是谁的妻子无关。我认为,一个现代女性,拥有独立的事业和社会价值,非但不会损害家族声誉,反而能为家族增添光彩,展现家族的开放与进步。陆氏集团本身,不也一直在倡导创新和社会责任吗?”
她巧妙地将个人事业与陆氏的企业价值观联系了起来。
“其次,关于养老项目和网络科普。”她继续道,语气带着专业性的笃定,“中国正在快进入老龄化社会,老年健康是关乎国计民生的重大课题。我做的,是借助专业知识和现代传播手段,去应对这个时代性的挑战,去帮助那些真正需要帮助的普通老人。这不仅仅是‘打交道’,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如果因为这能帮助到人而被评头论足,那我问心无愧。我相信,真正有损家族声誉的,不是做了什么,而是无所作为甚至固步自封。”
她的话条理清晰,有理有据,既扞卫了自己的选择和价值,又将对方的指责提升到了社会价值和时代责任的层面。
三姑奶奶的脸色沉了下来,显然没料到沈清澜如此牙尖嘴利,且搬出了“社会责任”这样的大帽子。陆慧珍也被噎了一下,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反驳。
偏厅里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僵持。
就在这时,陆寒霆放下了他一直摩挲着的茶杯,出了不大却足以吸引所有人注意的声响。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平静地扫过三姑奶奶和陆慧珍,最后落在沈清澜身上,那眼神里带着一种明确的维护和认可。
“三姑奶奶,姑妈,”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清澜的事业和理想,是我尊重并且支持的。陆家的媳妇,不需要被陈旧的定义所束缚。她有能力,有担当,她所做的一切,正是在为陆氏开拓新的边界,塑造更积极、更有担当的家族形象。这一点,我和祖父的看法一致。”
他直接搬出了老爷子,彻底堵住了她们的嘴。
三姑奶奶深吸了一口气,看了看神色坚定的陆寒霆,又看了看不卑不亢的沈清澜,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端起茶杯,重重地喝了一口。
陆慧珍脸色一阵青白,勉强笑了笑:“既然寒霆你都这么说了……那自然是最好的。”
一场蓄意的刁难,在沈清澜有理有据的应对和陆寒霆强势的维护下,再次被化解。
然而,沈清澜心中并无多少轻松。她知道,这些亲戚的刁难不会就此停止,只会因为这次的挫败而变得更加隐蔽和棘手。她在这个庞大而复杂的家族里,每走一步,都如履薄冰。
离开老宅时,夜风微凉。
坐进车里,沈清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揉了揉太阳穴。
“累了?”陆寒霆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
“习惯就好。”他淡淡道,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沈清澜睁开眼,看向窗外飞倒退的夜景。习惯?她不知道自己是否需要习惯这些无休止的审视和争斗。
但有一点她很确定——她绝不会因为这些刁难,就放弃自己的道路。
亲戚的刁难,是试炼,也是让她更加认清自己和所处环境的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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