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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之当乌那希来到21世纪(二)
车子在公寓楼下停稳。乌那希按照钱姮的指引,有些笨拙地付了车费,然後仰头望着这栋高耸入云的建筑,眼中再次掠过一丝畏惧。在钱姮不断的鼓励和指导下,她终于操作着那个被称为“电梯”的钢铁小室,升到了指定的楼层。
推开公寓的门,一股混合着旧书和淡淡墨水的味道扑面而来。乌那希站在门口,一时竟忘了迈步,只是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这方寸之地,比她在钮钴禄府上的闺房还要狭小,却堆满了她从未见过的事物。四壁几乎被顶天立地的书架占满,塞满了密密麻麻丶或新或旧的书。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宽大的桌子,上面除了一个扁平的丶像琉璃镜子似的板子(“电脑,”钱姮解释),还散乱地堆着许多摊开的书籍和写满字的纸张。一些彩色的丶薄薄的册子随意地摞在椅子上丶甚至墙角。
“此间……便是你的居所?”乌那希在脑海中发问,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她小心翼翼地走进去,生怕碰倒了哪一摞书山。她的目光扫过那些书脊上的文字——《清初政治史探微》丶《满洲源流考》丶《清太宗实录》……有些字她认得,连在一起却不太明白,但“清”丶“满洲”丶“太宗”这些词,却像针一样刺了她一下。
“嗯,有点乱,不好意思。”钱姮的声音带着点赧然,“我之前……正在准备论文。”
乌那希没有回应,她的注意力被书桌上一个摊开的笔记本吸引。那上面是钱姮娟秀中带着几分潦草的笔迹,而旁边,赫然放着一本影印的古画图册。画中是一对身着满洲婚服的男女,男子身形魁梧,女子头戴缀着红绒的吉服冠,因年代久远而面容模糊。图注清晰地写着:“清太宗皇太极与元妃钮钴禄氏大婚想象图”。
乌那希的手指猛地蜷缩了一下,她看着画中那个面目不清的女子,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如今这具完全不同的身体,一种荒谬而凄凉的感觉油然而生。
“这些……都是何物?”她轻声问,指尖虚虚地划过那些堆积如山的资料。
“是研究,”钱姮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复杂的情绪,“是历史。是关于你的时代,关于……皇太极,还有他身边所有人的……记录和考证。”
乌那希沉默了。她环视着这个充满了另一个时代气息的狭小空间。这个灵魂与她困于一身的後世的女子,竟是在这样的地方,日复一日地探寻着那个她刚刚被迫离开的世界。而她,那个本该在史册中只留下一个冰冷名字的钮钴禄氏,此刻却站在了四百年後,站在了试图解读她一生的人的书房里。
她喃喃低语:“汝在此斗室之中,竟欲穷尽我等之过往麽?而本格格……却成了这过往中,一缕无所依归的游魂。”
出院後的日子,钱父钱母因为不放心女儿,来得格外频繁。
“姮姮,妈妈给你煲了人参乌鸡汤,最补元气了。”钱母几乎天天提着保温壶上门,看着乌那希一口口喝下才安心。她细心地注意到女儿拿勺子的手势有些生疏,喝汤时也总是微微蹙眉,似乎不习惯这种浓郁的味道,只当是昏迷太久,连生活习惯都生疏了,心下更是酸楚,愈发体贴入微。
钱父则承包了采购的任务,冰箱里总是塞满了新鲜水果和营养品。他每次来都会仔细检查门窗安全,耐心地一遍遍教乌那希使用家里那些“复杂”的电器——煤气竈丶微波炉丶电视遥控器。乌那希对闪烁着数字的电子门锁表现出极大的警惕,钱父便握着她的手,一遍遍演示如何刷卡丶输入密码,语气温和得仿佛在教一个蹒跚学步的孩子。
“爸...我自己可以试试。”在一次钱父又要帮她调试热水器时,乌那希生涩地开口。她看着这位中年男人鬓角冒出的白发和眼底无法掩饰的关切,一种混合着愧疚与温暖的情绪在胸中涌动。她自己的阿玛,从未与她如此亲近过。
钱父愣了一下,随即欣慰地笑了:“好,好,我们姮姮长大了,更独立了。”他退後一步,看着女儿小心翼翼地操作,目光中满是鼓励。
这种无微不至的关怀让乌那希既感动又无措。在她生活的时代,父爱如山,威严而疏离,母爱虽暖,却也恪守着严格的礼法规矩。从未有父母会如此细致地参与已成年的子女的生活。她透过钱姮的眼睛,观察着这对父母——他们眼角的皱纹因担忧而更深,他们鬓边的白发因操劳而更多,他们所有的注意力都聚焦在“女儿”的康复上。这种毫无保留的情感,让她感到陌生,却又不由自主地被其温暖。
偶尔,钱母会留下来过夜,睡在客房里。清晨,乌那希会看到钱母轻手轻脚地在厨房忙碌,为她准备“有营养”的早餐,或者坐在她身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亲戚邻居的家长里短,试图用这些熟悉的话题唤醒女儿的记忆。乌那希大多沉默地听着,偶尔在钱姮的提醒下回应一两句。钱母也不在意,只要女儿在身边,能回应,她就觉得满足。
“妈,您...辛苦了。”一次,当钱母弯腰为她整理床铺时,乌那希忍不住说道。这位母亲的坚韧与付出,让她想起了自己远在四百年前的额娘,虽然表达爱的方式如此不同,但那颗为子女牵肠挂肚的心,却是跨越时空相通的。
钱母的动作顿住了,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她赶紧转过身去擦拭,声音带着哽咽:“不辛苦,只要你好好儿的,妈做什麽都值得。”
乌那希不太明白为何一句寻常的感谢会让这位母亲如此激动,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话语背後汹涌的母爱。
待到独自一人时,乌那希径直走向浴室的大镜子。镜子里映出一张略显苍白但清秀的脸,齐肩的头发,穿着对于她而言过于“暴露”的T恤和长裤。
“你看,”钱姮在脑海中说,“我们长得很像,不是吗?特别是眼睛和鼻梁的轮廓。也许这就是为什麽你会进入我的身体。”钱姮看着镜中的影像,感觉有些奇妙,仿佛在看一个懵懂了许多版本的自己。
镜中,乌那希的脸上浮现出好奇又带着一丝稚气的表情,这与钱姮原本略显成熟的气质形成了奇特的混合。
“确...确实相似,”乌那希通过嘴说道,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动作带着点新奇,“但你年纪稍长,且装扮怪异。你的头发为何如此短?衣着为何如此...紧束?”她扯了扯T恤的袖子,很不习惯。
钱姮看着镜中自己这身在现代再普通不过的打扮,忍不住在脑海中笑了:“这在我们时代再正常不过。而且我二十九岁,不算年纪大。”
“二十九尚未婚配?”乌那希惊讶地微微睁大了眼睛,在她看来这几乎是不可思议的,“在本格格的时代,女子十五六岁便该许配人家了...”或者说,在乌那希的那个时代,钱姮这个年纪的女子,孩子都可能有好几个了。
“在我们时代,二十九岁还很年轻,”钱姮耐心解释,“女性可以自由选择何时结婚,甚至不结婚。我们可以读书丶工作,拥有自己的财産,决定自己的人生。”
体内一阵沉默,钱姮能感觉到乌那希的震惊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向往。
“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钱姮引导她走到书架前,“你想知道‘後来’发生了什麽,是吗?”
“...告知本格格。”乌那希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钱姮引导她翻开一本厚重的《清史稿》影印本,找到相关段落:“你是皇太极的第一位嫡福晋,被称为元妃。史书记载,你会在万历四十年去世,年仅...约二十岁。”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稳。
“我...只活了二十岁?”乌那希的声音变得微弱,二十岁,对于刚刚十四岁的她来说,似乎还很遥远,却又如此迫近。
“而且在你去世前,皇太极还会娶其他女子,”钱姮轻声补充,知道这很残酷,但必须说明,“包括乌拉纳喇氏,她将为皇太极生下长子豪格。在你去世後,她会被立为继妃。之後还有来自科尔沁的哲哲,以及後来的布木布泰(孝庄文皇後)...”
乌那希沉默良久,当钱姮再次听到她的声音时,那声音带着一丝与她年龄不符的苦涩和了然:“原来如此...本格格方才嫁入,便已注定了短暂的一生和被取代的命运。”家族教导她联姻的重要性,却从未告诉她,她个人的命运如此轻飘。
钱姮突然更深刻地明白了乌那希的处境——一个刚满十四岁的新娘,在新婚之夜就得知自己只有六年可活,且将被其他女子取代。这不仅仅是命运的剧透,更是对一个小女孩未来人生的彻底否定。
“皇太极後来继承汗位,改国号为‘大清’,成为大清第一位皇帝。”钱姮继续道,同时引导她打开电脑,试图用更宏大的历史冲淡些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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