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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9
深宫的日子,似是被无形的手推着,倏忽间便到了年关。司绵绵如今是宫中最炙手可热的人物,太後的心头肉丶太子殿下的眼珠子,连一向冷情的皇帝,也因着那份难以言说的愧疚与逐渐滋生的父爱,对她格外青眼有加。缀霞轩门庭若市,往来道贺丶巴结者络绎不绝,司绵绵应对得滴水不漏,依旧是那副娇憨纯良的模样,心底那根弦却从未放松。
这日午後,天空飘着细碎的雪粒,司绵绵正窝在暖阁里,陪着温妃描花样。如今温妃晋了位份,气色较往日红润许多,眉宇间那份常年萦绕的轻愁也淡了些许。司绵绵倚在她身边,指尖绕着一绺丝线,说着俏皮话逗母亲开心,屋内暖意融融,一派母慈女孝的和乐景象。
忽听得外头宫人禀报,说是太後宫里的掌事嬷嬷来了,还带着一位面生的老嬷嬷。司绵绵与温妃对视一眼,皆有些讶异。太後身边得用的人她们都识得,这位老嬷嬷却甚是眼生。
掌事嬷嬷进来,笑着行了礼:“给温妃娘娘丶昭宸公主请安。太後娘娘今儿整理库房,翻出些早年间的旧物,其中有一对极好的羊脂玉连环佩,娘娘说公主年纪小,戴着正合适,特命奴婢送来。另外,这位是早年曾在仁寿宫伺候过太皇太後的苏嬷嬷,近日才从京郊皇陵归来,太後娘娘念其年高有功,特许她入宫荣养。苏嬷嬷听闻公主聪慧仁孝,定要跟着来给公主磕个头。”
司绵绵目光落在那位苏嬷嬷身上。老人家看着年逾古稀,头发梳得一丝不茍,穿着深褐色的宫装,身形干瘦,背却挺得笔直,一双眼眸不似寻常老人浑浊,反而透着历经沧桑後的沉静与通透。她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声音沙哑却清晰:“老奴苏氏,参见温妃娘娘,参见昭宸公主。”
“苏嬷嬷快请起,您是老前辈,不必行此大礼。”温妃忙让人搀扶。
司绵绵也甜甜笑道:“苏嬷嬷安好,劳您惦记。”
宫人奉上茶点,掌事嬷嬷交割了玉佩,又说了几句太後嘱咐的闲话,便先告退了,只留下苏嬷嬷。温妃心善,见老嬷嬷年事已高,便赐了座,温和地问起其在皇陵守陵的辛苦。苏嬷嬷谢了恩,只略略答了几句,言辞恭谨,却不卑不亢。
说话间,苏嬷嬷的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司绵绵腰间悬挂的一枚小巧玲珑丶水头极足的翡翠平安扣。那还是司绵绵前几日生辰时,容璟榆遣人送来的贺礼之一,她瞧着别致,便时常戴着。
苏嬷嬷的眼神在那平安扣上停留了一瞬,几不可查地微微蹙了下眉,随即恢复如常,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但司绵绵何等敏锐,立刻捕捉到了这一细微变化。她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叶,状似无意地笑问:“苏嬷嬷可是觉得我这玉佩有何不妥?还是……瞧着有些眼熟?”
苏嬷嬷闻言,擡眸深深看了司绵绵一眼,那目光复杂,带着些许追忆,些许感慨,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公主恕罪,老奴失仪了。只是……公主这枚翡翠的成色丶雕工,尤其是这穿绳的打结方式,像极了老奴许多年前,在一位故人身上见过的旧物。”
“哦?”司绵绵放下茶盏,兴致盎然,“是哪位故人?竟与我这玉佩相似麽?”
温妃也露出了好奇的神色。
苏嬷嬷沉吟片刻,似在回忆久远的往事,缓缓道:“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老奴还在仁寿宫伺候太皇太後。有一位……晏朝的质子,论起来,还是当今陛下的表侄,名唤……玄翊。”
玄翊!司绵绵心中剧震,这正是容璟榆那位早逝的父亲,上一代晏朝王爵的名字!她袖中的手微微收紧,面上却依旧是恰到好处的好奇:“晏朝的质子?嬷嬷快细细说说。”
温妃似乎也想起了什麽,神色微凝。
苏嬷嬷叹了口气,眼神飘向窗外纷飞的雪花,陷入了回忆:“那位玄翊殿下,与如今的容璟世子容貌有七八分相似,性子却……更为疏阔张扬些。他年少时在虞都为质,与当时几位年纪相仿的皇子丶公主皆是熟识。”
她顿了顿,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温妃,继续道:“尤其是……与当时一位性子最是温柔和善丶却因母家不显而有些沉默寡言的公主,颇为……投缘。”
司绵绵立刻意识到,苏嬷嬷口中这位“公主”,极有可能就是自己的母妃温灵灵!她看向温妃,果然见母亲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垂下了眼帘,耳根却微微泛红。
苏嬷嬷仿佛未曾察觉,自顾自说道:“玄翊殿下擅音律,尤精笛箫。那位公主则弹得一手好琵琶。先帝在时,宫中常有宴饮,二人常合奏,堪称珠联璧合。这枚翡翠平安扣,”她指向司绵绵腰间,“老奴记得真切,是玄翊殿下心爱之物,常年佩戴。这独特的‘同心结’系法,还是殿下当年特意琢磨出来的,说是寓意‘环环相扣,永以为好’。”
暖阁内一片寂静,只闻炭盆中银骨炭轻微的“噼啪”声。温妃已彻底低下头,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绯色。司绵绵心中波涛汹涌,她万万没想到,母亲年少时,竟与容璟榆的父亲有过这样一段往事!难怪容璟榆待她总有些不同,莫非……他知晓这段过往?
“那……後来呢?”司绵绵轻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紧张。
“後来……”苏嬷嬷语气低沉下去,“晏朝内乱,老晏朝王病重,玄翊殿下作为嫡子,必须回国承袭爵位,稳定局势。他……他曾向先帝恳求,欲求娶那位公主为世子妃。”
司绵绵屏住了呼吸。
“然而,”苏嬷嬷摇了摇头,“当时朝廷对晏朝多有忌惮,岂肯将皇室公主嫁予敌国世子?先帝断然拒绝。加之……那时宫中另一位权势颇盛的妃嫔,亦想将自己所出的公主嫁与玄翊殿下以作拉拢,见事不成,便在其中……使了些手段。最终,玄翊殿下被迫娶了晏朝国内一位重臣之女,也就是如今的晏朝王妃丶容璟世子的生母。而那位公主……唉,不久後,便被指婚给了当时一位家世寻常丶但性子醇厚的郡王,便是……後来的温郡王。”
真相如同被雪水洗过,骤然清晰!司绵绵想起容璟榆偶尔流露出的丶那种仿佛透过她在看别人的复杂眼神;想起他时而亲近丶时而疏离的矛盾态度;想起他明知自己别有用心,却依旧纵容甚至……引导。原来,这一切的源头,竟在父辈那一场无疾而终的情愫与深宫算计之中!他接近她,究竟有几分是因为她是司绵绵,又有几分是因为……她是那个人的女儿?
生存手册第二十九则:深宫秘辛,往往盘根错节。今日之果,皆藏昨日之因。揭开真相的钥匙,常在不经意的细节与尘封的记忆里。
“那……玄翊殿下回国後……”司绵绵追问。
“玄翊殿下回国後,虽继承了王位,但听闻始终郁郁寡欢,与王妃关系淡漠,不过维持表面夫妻情分。没几年,便在一次平定藩王之乱中,旧伤复发,薨逝了。”苏嬷嬷语气带着惋惜,“倒是个情深义重之人,可惜……命运弄人。”
她说着,再次看向司绵绵腰间的玉佩,意有所指:“这玉佩的系法独特,老奴绝不会认错。想必赠玉之人,亦是知晓这段往事的。只是时移世易,故人已逝,许多事……公主还需向前看才是。”
这话,既是说给司绵绵听,更是说给一直沉默不语的温妃听。
温妃此时已擡起头,眼中水光潋滟,却强忍着没有落下。她深吸一口气,对苏嬷嬷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多谢嬷嬷告知这些陈年旧事。都是过去的事了,如今……我们都很好。”
苏嬷嬷点点头,起身行礼:“娘娘与公主仁善,是老奴多嘴了。今日得见公主,如见故人,心中感慨,胡言乱语,还望娘娘与公主勿怪。老奴告退。”
苏嬷嬷走後,暖阁内陷入长久的沉默。温妃望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雪,怔怔出神,眼角终是滑下一行清泪。司绵绵默默递上帕子,轻轻握住母亲冰凉的手。
“母妃……”她轻声唤道。
温妃回过神,接过帕子拭去泪痕,反手握住女儿的手,力道有些紧:“绵绵,都过去了。嬷嬷说得对,要向前看。如今……母妃有你,已经很知足了。”她看着女儿酷似那人年少时的眉眼,心中百感交集,却终究化为一抹释然的笑,“只是……苦了那孩子(指容璟榆),自幼便没了父亲,在异国他乡为质……”
司绵绵将头靠在母亲肩上,低低“嗯”了一声。心中却是雪亮:容璟榆对她那若有似无的情愫,其中掺杂了多少对父辈遗憾的弥补丶对命运轨迹的惯性追随,甚至……可能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报复?报复这虞朝宫廷当年对他父亲的逼迫,报复那场拆散姻缘的算计,所以偏要接近丶甚至可能想“得到”那个人的女儿?
而这深宫之中,当年那场风波的“推手”,那位权势颇盛的妃嫔,极有可能就是如今与她们不睦的黎婕妤一系,甚至牵扯更广。
生存手册附记:情感的背後,或许缠绕着利益的藤蔓;当下的亲近,可能根植于旧日的创伤。看清来路,方能走好今後的每一步。
真相已然大白,司绵绵却觉得前路更加迷雾重重。她对容璟榆那点因朝夕相处而生出的丶连自己都尚未理清的朦胧好感,此刻也变得复杂起来。
然而,她司绵绵,从来就不是会被过往束缚住手脚的人。父辈的恩怨是父辈的,她的路,要自己来走。容璟榆待她,有几分真,几分假,她自会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心去判断。
至于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旧敌……司绵绵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若他们安分守己便罢,若还想借机生事,她不介意将这摊浑水,搅得更浑一些!
雪,下得更大了。覆盖了朱墙碧瓦,也暂时掩盖了深埋地下的丶盘根错节的秘密。但司绵绵知道,当春日暖阳来临,冰雪消融,一切被掩盖的,终将重新显露痕迹。
而她,已做好了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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