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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第1页）

02

又过了几日，司绵绵的身体渐好，已能下床走动。

这日天气晴好，她由秋禾扶着，慢悠悠地踱到御花园中散步。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在她月白色的裙裾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刻意选了一条僻静的小路，不想招惹是非。

然而还没走多远，便听到一阵压抑的啜泣声和严厉的呵斥。

“没用的东西，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良妃娘娘若是怪罪下来，你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司绵绵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老太监正对着一个跪在地上的小太监叱骂，地上散落着几本湿透的书籍。那小太监不过十二三岁的模样，吓得浑身发抖，连求饶都忘了。

“怎麽回事？”司绵绵走上前，声音柔和地问道。

那老太监见是九公主，虽知她不得宠，但礼数犹在，忙躬身行礼，语气却依旧带着几分轻慢：“回九公主的话，这小崽子毛手毛脚，竟将六皇子要看的书掉进了池子里，捞起来已是这般模样了。”

司绵绵的目光落在那几本湿淋淋的书上，皆是《论语》《史记》一类，书页浸水，墨迹已有些晕开。她心中微动，六皇子？印象中，这位六哥司玉瑾，是良妃所出，自幼体弱多病，性子沉静，在衆皇子中如同隐形人一般，并不起眼。良妃似乎也颇有些背景，但具体如何，原主的记忆很是模糊。

她蹲下身，不顾秋禾暗示阻止的目光，轻轻拾起一本《史记》，小心翼翼地展开湿透的书页，对那小太监温声道：“别怕，告诉我，这书，六哥很看重吗？”

小太监擡起泪眼，看到司绵绵眼中毫无责备之意，只有一片澄澈的关切，哽咽道：“是……六皇子殿下近日在研读这几卷，吩咐奴才……奴才送去重华宫……奴才万死……”

司绵绵叹了口气，声音轻柔却清晰地对老太监说：“公公，书湿了，责罚他也无济于事。我方才看这墨迹虽晕，但字迹大体还可辨认。我宫中尚有少许去年存下的宣纸，虽非上品，但用来衬着湿页，小心吸干水分，或可补救一二。若六哥怪罪，我便说是我一时失手所致，绝不牵连你们。”

她说着，又转向小太监，掏出自己的素白手帕递给他：“快擦擦脸，男儿有泪不轻弹。以後做事稳当些便是。”

那老太监愣住了，他在这宫中多年，见惯了捧高踩低，还是头一次见到一位公主为了个小太监主动揽责，而且还是这位自身难保的九公主。小太监更是感激涕零，双手接过带着淡淡清香的手帕，却不敢用，只一个劲儿地磕头。

“这……这如何使得……”老太监语气软了下来。

“使得。”司绵绵微微一笑，那笑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脆弱而真诚，“麻烦公公帮我将书送到缀霞轩吧，我亲自来试试。秋禾，去把我那匣宣纸取来。”

秋禾欲言又止，终究还是应声去了。

一场风波，竟就这样被司绵绵轻描淡写地化解了。老太监态度恭敬了许多，亲自捧着书，跟着司绵绵往缀霞轩走。

生存手册第二则：雪中送炭，远胜锦上添花。在他人窘迫时释放的微小善意，往往是日後意想不到的助益。

然而，司绵绵并未注意到，不远处的假山後，一道清冷的目光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司玉瑾今日难得精神好些，本想出来走走，却撞见了方才的一幕。他穿着一身半旧的月白长袍，身形清瘦，面色略显苍白，但眉眼间却有着超越年龄的沉静。他看着那个传闻中怯懦不堪的九妹，如何用三言两语平息事端，如何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那姿态柔弱，手段却老练。

他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带着几分玩味，几分探究。

这位九妹妹，落水之後，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像个突然被注入了灵魂的丶精致的提线木偶。有趣。

书被送到了缀霞轩，司绵绵果然亲自打理。她并不十分精通修复古籍，但胜在耐心细致，用宣纸一页页小心吸去多馀水分，动作轻柔，神情专注。温嫔在一旁看着，又是心疼又是疑惑，却也没多问，只帮着打下手。

过了约莫一个时辰，书页虽仍皱褶，但已不再滴水，墨迹也基本固定下来。

就在这时，宫人通传：“六皇子殿下到。”

司绵绵心中一动，放下手中的活计，迎了出去。只见司玉瑾正站在院中，阳光为他苍白的脸颊镀上一层浅金，他安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一尊易碎的玉像。

“六哥。”司绵绵福了一礼，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怯生生和一丝不安，“绵绵正要向六哥请罪，我不小心……”

“无妨。”司玉瑾开口，声音清冽，如玉石相击，打断了她的话。他的目光掠过她，落在屋内桌上那几本被精心打理过的书籍上，缓步走了过去。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书页边缘，动作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珍视。

“处理得很好。”他擡起眼，看向司绵绵，目光平静无波，“有劳九妹妹了。”

司绵绵微微垂首，长睫轻颤：“六哥不怪罪就好。只是这书……怕是不能再看了，绵绵改日想办法寻一套新的赔给六哥。”

司玉瑾却摇了摇头，随手拿起那本《史记》，翻到浸湿最严重的一页，那正是《项羽本纪》中描写垓下之围的段落。他指尖点在一处墨迹略晕开的地方，轻声道：“此处，‘力拔山兮气盖世’，‘世’字虽糊，气魄犹在。有时，残缺亦是一种美，让人更记得它完好时的模样。”

他这话似是论书，又似是意有所指。

司绵绵心中警铃微作，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柔弱不解的模样，只懵懂地点了点头：“六哥说得深奥，绵绵不太懂。绵绵只知，书是好的，就该好好珍惜。”

司玉瑾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仿佛能穿透她精心僞装的外表，直抵灵魂深处。然而，他也只是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淡淡道：“九妹妹心性纯善，甚好。今日之情，我记下了。”

说完，他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去，背影在春日的暖阳下，竟透出几分与世隔绝的孤冷。

司绵绵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轻轻握了握袖中的手。

这位NPC“哥哥”，似乎不像表面看起来那麽简单无害。他像一口古井，表面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

不过，这深宫之中，谁又不是戴着面具在演戏呢？多个“盟友”，总比多个敌人强。

她转身回屋，目光落在那些残书上，心思却已飘远。良妃，重华宫，体弱多病的六皇子……这宫里的水，果然比她想象的要深得多。

生存手册附记：不要轻易相信任何表面的脆弱。蛰伏的潜龙，往往比张牙舞爪的猛虎更为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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