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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局（第1页）

乱局

苏景为褚亦燃打造了一个冰室，还命人每日更换冰砖。

整块寒玉砌成的冰床铺着雪白狐裘，褚亦燃的尸身静静躺在上面，面容依旧是赴死前的模样，唇间含着太医特制的防腐药丸，眉目舒展，仿佛只是沉沉睡去。

苏景脱掉了龙袍，只穿着素色锦袍，日日躺在褚亦燃身侧。冰床的寒气透过衣料渗进来，冻得他指尖发紫，他却像毫无知觉，只是侧着身，一瞬不瞬地盯着褚亦燃毫无生气的脸。

“阿燃，你就这麽恨我吗？”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冰室里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冰室内只有他一个人的呼吸声，空旷而寂寥。他得不到任何回应。

苏景的指尖轻轻拂过褚亦燃冰凉的脸颊，动作温柔得像是怕惊扰了对方的梦境：“我猜了无数次……沈箬清到底跟你说了什麽，我以为她会说我利用你，说我一心想借你的死平息衆怒，说我对你的好全是算计……”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可我千算万算都没料到，你明明知道那杯不是毒酒，明明知道我安排了假死，却还是当着我的面，用这根簪子自裁……”

苏景的手移到了褚亦燃的发间，那根褚亦燃用来自裁的银素簪重新回到了他的发间，扎着一个整齐的发冠。

苏景将簪子拔下来，抵到了自己的颈间，喃喃道：“是不是很疼啊……”

“喂，你——！”眼看着苏景的颈间已经渗出了血，一旁的褚亦燃徒劳地伸手制止他，却只能看着自己的手透过了他的身体。

“你就这麽想报复我？”苏景终于放下了簪子，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浓浓的委屈与不解，“我在你心里，就这麽坏吗？坏到你宁愿死，也不愿再给我一次解释的机会？”

话音未落，压抑许久的呜咽突然从喉咙里溢出。这个曾在刀光剑影中临危不乱，在宫闱倾轧里步步为营，哪怕被生父抛弃丶被兄弟欺辱，被敌国囚禁都未曾掉过一滴泪的苏景，此刻竟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肩膀剧烈颤抖，眼泪砸在冰床上，瞬间凝成细小的冰珠。

“我只是想对你好啊……”他抽泣着，伸手将褚亦燃冰冷的手紧紧攥在掌心，试图从那片寒凉中汲取一丝虚无的暖意，“我只是想和你相守一生，想实现你的夙愿，想把这天下最好的东西都给你，我们为什麽会变成这样？”

“你觉得我做得不对，你可以骂我丶打我，甚至不理我，可你为什麽要拿自己的性命来报复我？”他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绝望的哭腔，“现在我该怎麽办啊，阿燃？你告诉我……我们就这麽一直躺在这里好不好？等有一天到了地下，你还会这麽恨我吗？你会不会……永远都不原谅我？”

他侧过身，小心翼翼地依偎在褚亦燃肩头，像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曾经挺拔如松的背脊此刻佝偻着，褪去了所有戾气，只剩下深入骨髓的脆弱与无助。

褚亦燃的“灵魂”悬浮在一旁，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像被什麽东西堵住，又酸又涩，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他想吼一句“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可话到嘴边，却只剩一声无声的叹息。

苏景几乎是住在了这冰室之中，朝政大事悉数抛诸脑後。霍俨来了无数次，忧心忡忡地汇报着江南战局的焦灼丶朝堂上下的非议，可苏景只是听着，眼神空洞，没有任何指示，仿佛外界的一切都已与他无关。

他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了下去，面色苍白如纸，时常说着话便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整个人昏昏沉沉，仿佛下一刻就要燃尽最後的生命之火。

褚亦燃从未见过这样的苏景。

此刻的苏景像失去了所有求生的意志，整日守在冰室里，浑浑噩噩，形容枯槁。朝堂大事也弃之不顾，江南的叛乱丶沈济的异动，他一概不闻不问，眼里心里，只剩下冰床上这具冰冷的躯体。

——

不知过了多久，冰室的寒气顺着门缝往外溢，霍俨红着眼眶，一把推开门口阻拦的士兵，踉跄着闯入。

寒玉砌成的冰室里，苏景侧躺在冰床上，指尖紧紧攥着褚亦燃冰凉的手，脊背佝偻得像被霜打过的枯木，对他的闯入毫无反应。

“陛下！您不能再这样下去了！”霍俨的声音在空旷的冰室里格外刺耳，“您当真不管沈济了吗？他现在勾结着前太子苏祁的旧部，还把持着苏祁的儿子苏执，到处散布流言，说您当年陷害太子丶篡位夺权！”

“他们打着‘匡扶正统丶清君侧’的旗号，谋逆之语早就传遍了大街小巷……”霍俨的膝盖重重跪地，声音急切得发抖：“他们一路北上，南方防线快要守不住了，再这样下去，他们迟早要打进燕京！”

“我们当初浴血奋战，平定内乱丶收复失地，难道要让这一切都拱手让人？”霍俨的眼眶通红，语气里满是痛心，“陛下，您难道要弃天下百姓于不顾？您不能就这麽消沉下去了！”

霍俨的话像重锤，一下下砸在冰室的死寂里，可苏景依旧纹丝不动，连眼皮都未曾擡一下。他的目光死死黏在褚亦燃毫无生气的脸上，指尖摩挲着对方冰冷的皮肤，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褚亦燃的“灵魂”悬在一旁，心里泛起一阵了然的苦涩。

他太了解苏景了，这万里江山丶天下百姓，于苏景而言，从来都不是最终的归宿，不过是他实现执念的跳板。霍俨的话，注定无法唤醒一个早已失去心之所向的人。

可无数疑问也跟着涌上褚亦燃的心头。

沈济为何会突然作乱？还找到了苏祁的儿子？……苏执？这是沈济为他起的名字吗？

当初在太子府，他的师兄沈折钰冒死救下了苏祁的孩子，褚亦燃不想看到他的师兄白白丧命，更深知苏景的性子，怕苏景日後反悔斩草除根，特意辗转找到岭南一处偏远村落的农户，悄悄将孩子托付出去，连苏景都被蒙在鼓里。

沈济怎麽会知道苏执的下落？他又为何要挟持一个稚子，打着前太子的旗号兴兵作乱？

褚亦燃的思绪乱作一团，无数猜测在心头盘旋，他想弄清这一切的来龙去脉，可他却只能跟在苏景身边，顺着他的视线观望这一切。

冰室的寒气冻得人骨头发疼，霍俨跪在地上，膝盖早已麻木，可他看着冰床上无动于衷的苏景，终于红着眼眶，抛出了最後的筹码。

“陛下！就算您不在乎天下百姓，不在乎这万里江山，难道也不为褚将军想想吗？”他的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从古至今成王败寇！若沈济真打进燕京，您和褚将军会是什麽下场？他已经不在了，您难道要让他连死後都不得安生，污他一世清名吗？”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终于戳中了苏景的软肋。

他原本僵直的背脊猛地一颤，指尖攥着褚亦燃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那双空洞了许久的眼睛缓缓睁开，眼底蒙着的冰雾裂开一道缝隙，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霍俨见状，连忙趁热打铁，声音拔高，带着撕心裂肺的急切：“还有褚将军的母亲！您的姑姑——安宁郡主！您不是说要替褚将军守着郡主，护她一世平安的吗？”

“轰——！”

褚亦燃的“灵魂”如遭惊雷，瞬间僵在原地。

什麽？

他的母亲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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