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娄振华脸上的那点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端着茶杯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那些名字,那些面孔,那些曾经一起喝茶谈生意、意气风的同路人,像冰冷的阴影一样迅掠过他的脑海——被公私合营吞并大半话语权的,被安排“学习”暂时靠边站的,甚至家里莫名遭了贼、损失惨重却又无处说理的……这些消息,如同细碎的冰碴子,零零散散地钻进他的耳朵。他以前刻意忽略了,或者说,用忙碌和轧钢厂的“蒸蒸日上”麻痹着自己,不愿去想。
此刻被何雨柱如此直白地戳破,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窜上了他的脊梁骨。
“柱子,你…你这话什么意思?”谭雅丽察觉到丈夫脸色的剧变,她放下茶壶,声音有些紧,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惶,“我们…我们一直都很小心,就是本本分分做好自己的厂子,为国z出力啊!这…这难道也不行吗?”她看向何雨柱,眼神里充满了不解和一丝被冒犯的委屈。他们付出这么多,难道还有错?
“谭姨,”何雨柱转向谭雅丽,语气缓和了些,但眼神依旧凝重,“您不懂。这不是您做不做好的问题。”他稍稍加重了语气,“问题是,您做好的一切,最终是谁在做主?是您娄振华?还是别的什么人?您付出的努力,您创造的这个轧钢厂,最终,您能保得住多少?”
“柱子!”娄振华猛地出声,声音带着一丝被戳破心事后本能的反驳和焦躁,“轧钢厂是为g家建设需要!我娄振华自问从合营那天起,就对得起国z给的信任!我…”他想说“我问心无愧”,想说“这是我的心血谁也不能夺走”,可那底气,在何雨柱那双仿佛能洞悉未来的眼睛注视下,莫名地就泄了。他想起了那些朋友黯淡的下场。
何雨柱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微不可闻,却像重锤敲在娄振华的心坎上。
“娄叔,我之前不止一次跟您提过,该放手时,就得放手。”何雨柱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娄振华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沉重,“劝您放权,就是怕您…入戏太深,最后拔不出来。”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更精准的词句,“您太投入了,把整个身家性命、荣誉尊严都押在了这个厂子上。您觉得,它离了您不行,对不对?”
娄振华嘴唇翕动了几下,胸膛起伏着,却终究没能立刻反驳出一个“不”字。这厂子,从残破到兴盛,每一块砖瓦,每一台机器,甚至每一个技术骨干的成长,都刻着他的烙印。它不是单纯的家业,更是他作为一个实业家存在的全部价值证明。
放手?谈何容易!
“是,”他的声音干涩,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沙哑,“轧钢厂能有今天,不容易。现在刚走上正轨,洗衣机出来了,电视机也在筹备…柱子,你知道的,那是划时代的东西!这关键时刻,厂里需要我坐镇!很多事,离了我,真转不动!下面的人,眼睛都盯着我呢…”他试图用责任和重要性为自己筑起一道堤坝,抵挡那汹涌而来的、名为“放下”的恐惧。
“您说得对,”何雨柱出乎意料地没有直接反驳,反而点了点头,“现在确实需要人去做,需要人去推动这些事。”
娄振华像是抓住了浮木,神色稍缓。
“但那又如何呢?”何雨柱紧接着的反问,却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瞬间刺破了那点虚幻的安稳。他的语气陡然变得异常冷静,带着一种俯瞰尘世的疏离,“娄叔,您想想,历史的洪流滚滚向前,会因为您觉得‘总得有人去做’,就会改变方向,甚至停下来等等您吗?”
“轰隆……”
窗外远处天际,毫无征兆地滚过一声沉沉的闷雷,声音不大,却震得窗户纸簌簌轻响。明明是初冬寒气刺骨的清晨,这雷声显得如此突兀和诡异。
客厅里霎时陷入一片死寂。
炉火还在嗡嗡地烧着,铜壶里的水似乎快要开了,出细微尖锐的嘶鸣。茶水的热气在三人之间缭绕升腾,模糊了彼此的表情,却清晰地传递着那股令人窒息的沉重。
娄振华的脸色由白转青,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何雨柱的话像淬了冰的刀子,一层层剥开他用责任感和事业心为自己裹上的保护壳,露出内里最深沉的恐惧——他并非不懂,只是不愿意信,不敢信。
谭雅丽双手紧紧绞着自己的衣襟,指节泛白,她茫然地看着丈夫,又看看对面那个年轻得过分、眼神却苍凉得如同古井的何雨柱,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四面八方涌来,连炉火都无法驱散。
她张嘴想说点什么,想反驳这种可怕的论断,想抓住点什么证明日子还会安稳地过下去,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巨大的、未知的恐慌攫住了她的心脏。
沉默如同冰冷的潮水,在客厅里蔓延、堆积,几乎要将人溺毙。
良久,何雨柱沉稳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他看着娄振华和谭雅丽脸上那近乎凝固的惊惶,眼神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叹息,又像是某种提前的告别。
“娄叔,谭姨,”他的声音不高,却仿佛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预言力量,清晰地穿透了炉火的嗡鸣,“不出两个月…或许更短。上面,会有新的精神下来。这一次,是真正的…大力展。”
最后四个字,他微微加重了语气。这平常代表着希望和繁荣的词,此刻从他口中说出,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迫感。
娄振华和谭雅丽依旧没有言语,只是那惊惶之下,又添了一层更深的茫然和无力。他们像被无形的巨浪推搡着,却完全看不清巨浪的方向和终点。
何雨柱的目光在两人脸上缓缓扫过,最终定格在娄振华那双写满挣扎与不甘的眼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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