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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曹地府,从来不是个清静地方。
此地没有日月星辰,只有永恒的昏蒙幽昧。流淌的黄泉河水无声翻滚,偶尔掀起灰白色的浪花,阴气森森,粘稠如浆。河岸两侧,彼岸花妖异地盛开着,猩红如血,不见绿叶,花蕊里闪烁的幽光,像是无数永世不得生的魂灵在无声哀嚎,汇成一片无边无际的诡艳花海。浓得化不开的幽冥死气,如同亿万年的寒冰,沉甸甸地压在每一寸空间上,连空气中悬浮的细小尘埃都仿佛凝固不动,透着深入骨髓的冰冷沉寂。
这份恒古的死寂秩序,今日却被搅得稀碎。
阎罗第一殿那扇厚重得能隔绝阴阳的玄铁巨门,此刻正被急促的脚步声撞得微微颤。一个穿着惨白阴差皂衣的小鬼,连滚带爬地撞进殿内,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带着哭腔在空旷森严的大殿里激起阵阵回声:
“来啦!又……又又又来啦!那位爷……王……王野!他……他他他……他过了奈何桥!正……正往这边来呢!”
只一瞬间,殿内原本或端坐如山、或翻阅卷宗、或闭目养神的十位阎罗天子,像同时被滚烫的烙铁烫了屁股,“腾”地一下齐刷刷站了起来!动作整齐划一,快得留下了残影。十张平日里足以主宰亿万魂魄生死、威严不可一世的面孔,此刻颜色各异,有煞白的,有铁青的,更多的是涨成了酱紫色,眼神里再没有半分威严,只剩下一种被天敌追到了家门口的、纯粹的恐慌。
“咳!”秦广王猛地一挥他那绣着狰狞鬼头的宽大袍袖,声音干涩,像是喉咙里卡了块骨头,“本王……本王忽感阴司轮回枢机似有异动,亟需巡查!刻不容缓!诸位仁兄,本王先行一步!”话音未落,他那高大的身影“噗”的一声,竟化作一缕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灰烟,闪电般从大殿侧面的一个通风孔里钻了出去,溜得那叫一个干净利落。
“哎呀呀!”都市王紧接着一拍他那光秃秃、油光锃亮的脑门,一脸恍然大悟的急切状,“对对对!本王辖下还有一桩‘七世善人投畜牲道’的冤假错案,冤气冲天,亟待本王亲去平反!兹事体大,耽误不得!告辞!”他脚下猛地一跺,坚硬无比的幽冥玄石地面竟无声塌陷,整个人如同秤砣入水,瞬间沉了下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本王头痛欲裂!定是前日处理那百世恶鬼戾气反噬!”平等王捂着脑袋,眉头紧锁得像一团乱麻,“须得回府静养,闭关三日!非生死存亡之大事,休得打扰!”他一边哼哼唧唧,一边扶着旁边卞城王的肩膀,脚步虚浮踉跄地就往大殿后方的暗门挪去。
“辛苦平等王兄了!小弟送你回去!”卞城王反应极快,立刻换上一副关切备至的表情,几乎是半架起平等王,搀扶着他,两人以一种极其别扭又异常迅的姿势,眨眼间就消失在那片浓郁的黑暗中。
转轮王、泰山王、宋帝王……剩下的几位连场面话都懒得找补了。只听得殿内“噗噗噗”的轻响此起彼伏,有的凭空遁入虚空涟漪,有的化作流光直冲殿顶藻井,有的干脆一头扎进地板消失。偌大的森严阎罗殿,仿佛被投入石子的沸油锅,瞬间炸开了锅,又在几个呼吸间,诡异地归于一片更令人窒息的死寂。
方才还济济一堂的十殿阎罗,此刻如同阳光下的露珠,蒸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一位。
楚江王。
这位司掌寒冰地狱的主宰,平日里最是威严冷峻,一张脸常年如同万载玄冰雕刻,此刻却僵在原地。他方才正慢条斯理地整理着案头堆积如山的卷宗,动作从容不迫,似乎打定了主意要坚守岗位到最后。然而,当同僚们以令人瞠目结舌的度消失在眼前,他那只伸向卷宗的手,停在了半空。动作凝固在那里,脸上那股子刻意维持的沉稳庄重,如同劣质面具遇到了滚水,一寸寸裂开、剥落,露出底下那愕然、茫然,最后只剩下被深深背叛和巨大恐慌吞噬的绝望表情。
“你——你们!”楚江王目瞪口呆地看着瞬间变得空荡荡的大殿,手指哆嗦着指向那些同僚消失的方向,喉咙里艰难地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无耻……不讲武德啊!”那声音干涩颤,充满了被抛弃的悲愤。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跑!必须跑!念头一起,他周身磅礴的阴神法力下意识地就要鼓荡运转,准备效仿同僚来个原地消失。
然而,就在楚江王身上法力光芒刚刚闪起、身形还没来得及彻底虚化的一刹那——
“哟——!”
一个拖着长长尾音、带着十二分戏谑和熟稔的年轻声音,如同鬼魅般穿透了森然的殿门,清晰无比地在他耳边炸响。
“楚大伯!忙着呢?别急着走啊!小侄我可想死您啦!”
这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无形的、冰冷粘稠的锁链,瞬间缠住了楚江王刚刚提起的法力,将他那即将消散的身形硬生生“钉”回了冰冷的玄石地面上!
楚江王的心猛地一沉,沉到了那无底的寒冰地狱深处,冰冷刺骨。完了!跑不掉了!他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每一块肌肉都在微微抽搐,僵硬地、一寸寸地扭动脖子,如同生了锈的铁门枢,出“咔咔”的轻响,艰难无比地转向大殿门口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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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大、沉重的玄铁殿门无声地向内滑开一道缝隙。
一个年轻的“小子”飘了进来。
他身形颀长,穿着一身再普通不过的、洗得有些白的现代t恤和牛仔裤,与这幽冥森严的古殿格格不入。脸上挂着懒洋洋、仿佛永远睡不醒的笑容,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玩世不恭的痞气。唯一特殊的,是他那双眼睛。澄澈,剔透,深处却流转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沌感,仿佛孕育着鸿蒙初开、万物未生的原始蒙昧与混乱。那目光随意地扫过空荡荡的十张巨大王座,又落到唯一站着的楚江王身上,笑意更深了几分,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
“啧啧啧……”王野慢悠悠地飘到楚江王那张巨大无比的玄冰王座前,丝毫不把自己当外人,一屁股就重重地坐了下去。坚硬冰冷的玄冰王座出“咯吱”一声轻响。他甚至还惬意地扭了扭屁股,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两条腿大喇喇地翘到了堆满生死簿卷宗的宽大条案上,震得几卷玉简哗啦作响。
“我说楚大伯,”他双手枕在脑后,歪着头看着僵立在大殿中央、脸色比他那玄冰宝座还要白的楚江王,语气轻松得像在唠家常,“我这第九十九次大驾光临,就这么不受欢迎?瞧瞧,我那几位叔伯大人跑得比受惊的兔子还快。啧啧,这地府的工作氛围啊,太不团结友爱了。真是世风日下,人心……哦不,鬼心不古啊!”
楚江王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比他那寒冰地狱最底层的万载玄冰还要冷。他下意识地就想开口呵斥这无法无天的小子,赶紧从代表无上权柄的王座上滚下来。然而,话到了嘴边,对上王野那双笑意盈盈、却深不见底的混沌眼眸,所有积攒的威严和底气,竟如同烈日下的薄雪,瞬间消融,连一丝蒸汽都没能冒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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