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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秋的晚风裹着秸秆的凉意,从敞开的堂屋门钻进来,吹得煤油灯的火苗晃了晃,在墙上投下跳动的影子。林晚星蹲在灶台边,手里攥着块半湿的抹布,反复擦拭着早已锃亮的铁锅,耳朵却紧紧贴着厨房的门,听着堂屋里父亲和邻居王大叔的谈话声。
“……可不是嘛,我家小虎明年也该小学毕业了,到时候就送他去镇上读初中,将来再考县一中,争取考个大学,让他跳出农门。”王大叔的声音带着羡慕,“老林,你家晚星可是咱们村的骄傲啊,这次段考又考了全县前五十,将来肯定能考上大学,到时候你就能跟着享清福了。”
林晚星的嘴角忍不住往上扬了扬,手里的抹布擦得更起劲了。十三岁的她,比同龄女孩要瘦小些,却有着出年龄的沉静,只是提到“考大学”这三个字时,眼里会闪着藏不住的光——那是她从拿到初中录取通知书那天起,就悄悄埋在心里的梦想。
“享清福?”父亲林建国的声音传来,带着点不以为然,“女孩子家读那么多书有啥用?能当饭吃?我看啊,读完初中就够了,认识几个字,能算账,将来去镇上的纺织厂上班,一个月挣二十多块钱,比啥都强。”
林晚星手里的抹布猛地停住,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疼得她呼吸都慢了半拍。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踮着脚往堂屋门口凑了凑,想再听清楚些。
“老林,你这话说得不对啊。”王大叔的声音带着急,“晚星是块读书的好料子,你看她每次考试都名列前茅,要是不供她读书,多可惜啊。再说,现在都提倡男女平等,女孩子也能有大出息。”
“出息?”林建国哼了一声,“她一个丫头片子,将来还不是要嫁人?到时候就是别人家的人,我和她妈辛辛苦苦供她读书,最后还不是替别人做嫁衣?不如早点让她挣钱,帮衬家里,还能给朝阳攒点学费。”
提到弟弟朝阳,林晚星的心沉得更厉害了。十岁的朝阳,是家里的“宝贝疙瘩”,从小就被父母捧在手心,想要什么就给什么。父亲早就说过,将来要供朝阳读高中、考大学,让他成为家里第一个大学生。可她呢?她的梦想,在父亲眼里,竟然只是“替别人做嫁衣”。
“爸,你怎么能这么说?”林晚星再也忍不住,推开门冲进堂屋,声音带着颤抖,“读书不是没用的,我能考上县一中,能考上大学,将来能挣更多的钱,能让你和妈过上好日子,也能帮朝阳……”
“你懂什么!”林建国猛地一拍桌子,煤油灯的火苗剧烈地晃了晃,差点熄灭,“我供你读初中,已经是仁至义尽了!你以为家里的钱是大风刮来的?你妈每天起早贪黑地种地、喂猪,我天天去镇上卖粮食、打零工,挣的钱要供你和朝阳读书,还要给你妈买药,容易吗?”
林晚星看着父亲涨红的脸,看着他眼角的皱纹和手上的老茧,心里又酸又疼。她知道家里不容易,所以她从来不敢乱花一分钱,顿顿吃咸菜,捡废品换钱买练习册,连一支新钢笔都舍不得买。可她以为,只要自己努力学习,考出好成绩,父亲就会看到她的潜力,会支持她继续读书。
“爸,我知道家里不容易,”林晚星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让它掉下来,“我可以更省一点,我可以一边读书一边打工,我不用家里花太多钱,我只要能继续读书就行……”
“不行!”林建国打断她,语气坚决得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这事我已经决定了,你不用再说了。等你初中毕业,我就托人给你找活,去纺织厂上班,一个月二十多块钱,够你自己花,还能给朝阳攒学费。朝阳明年就上五年级了,将来要读初中、高中、大学,需要很多钱,家里的钱得留着给朝阳用。”
“为什么?”林晚星终于忍不住,眼泪掉了下来,“都是你的孩子,为什么朝阳能读大学,我就不能?我也想读书,我也想有出息,我不想去纺织厂……”
“因为你是女孩子!”林建国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女孩子家读那么多书没用!朝阳是男孩子,是咱们家的根,将来要撑起这个家,他必须读书!你要是再敢提读高中、考大学,我就……我就不让你再去学校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扎在林晚星的心上。她看着父亲决绝的眼神,看着母亲从里屋走出来,却只是拉了拉她的胳膊,小声说:“晚星,别跟你爸犟了,你爸也是为了你好,女孩子家有份安稳的工作就行。”
“为我好?”林晚星看着母亲,眼泪掉得更凶了,“妈,你也觉得我不该读高中吗?你忘了,我拿到初中录取通知书的时候,你还笑着说我是咱们家的骄傲;你忘了,我考了全县前百的时候,你还特意给我煮了鸡蛋……”
母亲的眼神躲闪了一下,叹了口气:“晚星,妈知道你喜欢读书,可家里的情况你也知道,你爸说得对,朝阳将来需要很多钱,咱们得先顾着朝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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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星看着父母,看着他们脸上的理所当然,心里的希望一点点破灭。她突然觉得很委屈,很无助,好像整个世界都在跟她作对。她转身冲出堂屋,跑进自己的小房间,“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房间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户,月光从窗户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块光亮。林晚星趴在床上,把脸埋在枕头上,肩膀不停地颤抖,眼泪浸湿了枕巾。她想起自己为了读书,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背书,晚上借着煤油灯的光刷题到深夜;想起自己用旧课本补笔记,手指被铅笔磨得红;想起陈小梅说“咱们一起考上县一中,一起考大学”,想起班主任说“你是个好苗子,别放弃”……
可现在,父亲的“警告”像一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该怎么说服父亲,不知道自己的梦想是不是真的要就此破灭。
“姐,你怎么了?”门外传来朝阳的声音,伴随着轻轻的敲门声,“爸说你惹他生气了,你快出来跟爸道歉吧,爸还答应给我买新弹弓呢。”
林晚星没有说话,只是把被子蒙在头上,不想理任何人。她知道,朝阳还小,他不懂她的委屈,不懂她的梦想,他只知道要新弹弓,要新玩具。
过了一会儿,敲门声停了,外面传来母亲的声音:“朝阳,别打扰你姐,让她自己待会儿。”
房间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林晚星的哭声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无声的哽咽。她躺了很久,直到眼泪流干了,才慢慢坐起来,借着月光,从书包里拿出那本被她翻得卷了边的语文课本,里面夹着她的“全县前五十”奖状。
她轻轻抚摸着奖状上的字,心里又有了一点力气。她想起陈小梅,想起班主任,想起自己这么多年的努力,她不想就这么放弃。她暗暗誓,不管父亲怎么反对,不管家里有多难,她都要继续读书,都要考上县一中,考上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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