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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斗场内,死一般寂静。
这片被血与沙浸透的土地,头一次迎来了如此诡异的安宁。场外的轰鸣与咆哮,如同另一个世界的风暴,被一道无形的墙壁隔绝。那一下又一下撼动大地的撞击,反而成了这片死寂中唯一的、沉闷的心跳。
安格朗就站在这片死寂的中央。
他那如同山峦般庞大的身躯,此刻却像一座即将崩塌的雕像,失去了所有支撑。那柄沾满了无数生命血污的链锯斧,安静地躺在他的脚边,像一件被孩童丢弃的、了无生趣的玩具。
数百年的愤怒,数百年的痛苦,数百年的杀戮……所有构筑起他存在的基石,都在那短暂的、由纪璇带来的“平静”中,被釜底抽薪。
他像一个在永恒的噩梦中挣扎了几个世纪的人,第一次被强行唤醒。
醒来之后,不是解脱,而是更加深沉的、无法理解的茫然与恐惧。
我是谁?
我在哪?
我……该做什么?
他那双褪去了血色,显得有些灰暗的天蓝色眼瞳,直勾勾地看着眼前的纪璇。那眼神,不再有任何属于基因原体的威严与暴虐,只剩下一种最原始的、如同初生野兽般的依赖与无助。
她是唯一的光源。
她是唯一的坐标。
她是这片空虚死寂的世界里,唯一真实的存在。
纪璇读懂了他眼中的情绪。
那是一个迷路了太久太久,已经忘记了家在何方的孩子,终于看到了母亲的身影。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自己另一只空着的手,也轻轻地贴上了他那布满狰狞线路与扭曲伤疤的额头。
两只白皙、纤细,散着柔和绿光的手掌,与那张写满了痛苦与挣扎的脸,形成了最鲜明的对比。
她的动作轻柔得如同在触摸一件最脆弱的瓷器。
“别怕。”
纪璇的声音,比场外福格瑞米娅的剑风还要轻,却又比那扇合金闸门还要坚定。那声音带着一种梦呓般的安抚力量,直接渗入安格朗那片混沌的灵魂之海。
“一切都将结束。”
“这并非死亡,而是一场新生。”
“你会忘记痛苦,忘记仇恨,忘记那些不属于你的枷锁。”
“你会……回家。”
回家……
这个词,像一滴温热的清泉,滴入了安格朗那片干涸龟裂的心田。
他的身体,却在这份极致的温柔面前,猛地一颤。
一种源于灵魂最深处的、与痛苦共生了数百年的毁灭本能,出了最后的、不甘的尖啸。
那不是他的意志,而是“屠夫之钉”的意志。
是那份早已与他融为一体的、名为“愤怒”的生存本能。
它在恐惧。
它在抗拒这份即将到来的、彻底的“终结”。
安格朗的肌肉再一次不受控制地紧绷起来,那双刚刚恢复清明的眼瞳深处,一抹微弱的、熟悉的血色,如同风中残烛般,挣扎着想要重新燃起。
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似乎想要挣脱那两只手掌的束缚。
那是囚徒对自由的渴望,也是囚徒对走出囚笼后那片未知世界的、本能的恐惧。
就在这最后的抵抗即将成型之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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