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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二十五,大军凯旋后的第七日。
热闹渐渐散去,京城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北伐大捷的喜报已经传遍天下,拓跋宏被囚于宗正寺的密牢,北魏遣使乞和,割地称臣。太子在朝堂上意气风地规划着下一步的方略——整顿北疆、安抚边民、趁势收复失地。所有人都说,大梁的盛世,就要来了。
但程知行知道,有些事,才刚刚开始。
他独自站在朔州城头。不,此刻他已经回到了京城,站在观星阁的浑天仪塔顶。但他总觉得,自己还站在那座北疆的城墙上,望着北方茫茫的草原,望着那些用命换来的胜利。
他手中握着一份数据报表,是陈瑜今早送来的——过去一个月,大阵核心捕捉到的时空波动强度记录。数据用红笔标注得清清楚楚:二月初一,波动强度一百五十;二月初八,一百六十五;二月十五,一百八十三;二月二十二,二百零一。逐周递增,规律如钟表。按照这个增,到三月初七,象限仪座流星雨之夜,波动强度将达到三百以上——是平时的三倍。
回家的窗口,将在那一天打开。
程知行将报表折好,塞进袖中,抬头望着北方。天边有一抹淡淡的云,像是草原上飘来的尘烟。他想起黑水河畔的尸体,想起那些在枪阵前倒下的骑兵,想起胡璃在空中与黑暗法相对决时那决绝的背影。这一仗,赢了。但代价是什么?数万条人命,无数个家庭的破碎,还有——胡璃几乎耗尽的灵蕴,和他再也回不去的黑。
身后传来轻盈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因为知道是谁。
“又在呆?”胡璃走到他身边,一袭白衣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她的气色比前几天好了很多,但眼眸深处,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那场与黑暗法相的对决,消耗了她太多的本源,没有几个月甚至几年的温养,不可能完全恢复。
“在想事情。”程知行说。
“想什么?”
“想三月初七。”程知行从袖中取出那份报表,递给她,“波动强度逐周递增,到三月初七会达到峰值。那时候,如果我们全力运转大阵,让星陨魄玉释放全部能量,再配合你的星辉之力引导——也许,真的能打下那个道标。”
胡璃接过报表,扫了一眼,面色平静:“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能找到回去的路。”程知行望着北方,声音很轻,“我母亲的病,就能治了。”
胡璃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舍得吗?”
程知行知道她问的是什么。舍得吗?舍得这座大阵,舍得格物司,舍得那些刚刚起步的事业,舍得太子、陈瑜、石大力、柳潇潇……舍得她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打开后,里面是一撮泥土。黑褐色的,带着草根和沙砾。
“这是黑水河畔的土。”他说,“我离开朔州时,在战场上装的。那些将士的血渗进了这土里,他们的命留在了这里。我答应过自己,不管将来回不回去,都要记得这片土地,记得这些人。”
他将布包重新包好,放回怀中:“所以,舍不舍得,和回不回去,是两回事。我母亲在那边等我,我答应过她,一定会回去救她。就像我答应过太子,要帮他富国强兵;答应过你,要帮你修复灵穴;答应过暖暖,要陪她种一辈子的药。”
他转过身,看着胡璃:“有些承诺,必须兑现。”
胡璃看着他,那双星辉流转的眼眸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情绪。沉默了很久,她忽然笑了,笑容很轻,很淡,却比任何时候都真实。
“程知行,”她说,“你知道吗?五百年前,那个救我的书生,也说过类似的话。他说他要考功名,要当官,要造福一方百姓。他说等他安顿好了,就来接我。后来他考中了进士,当了县令,娶了当地望族的女儿。他托人带了一封信给我,说对不起,说他身不由己,说他辜负了我。”
程知行沉默了。
“但你不一样。”胡璃看着他,“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做到了。你说要建阵,建了;你说要救暖暖,救了;你说要打赢这场仗,打赢了。所以,你说要回去救你母亲,我也信。”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不管三月初七那天生什么,我都会帮你。打下那个道标,找到回家的路。然后——”她顿了顿,声音变得很轻,“然后,我们一起回去。”
程知行感到眼眶有些热。他反握住她的手,用力握了握。
远处,传来脚步声。林暖暖提着食盒,沿着石阶走了上来。她看到两人并肩而立,笑了笑,没有多问,只是将食盒放在石桌上,打开盖子,端出两碗热腾腾的汤圆。
“程大哥,胡璃姐姐,吃汤圆。今天是二月二十五,按我们老家的规矩,叫‘填仓节’,吃了汤圆,一年都团团圆圆。”
程知行接过碗,咬了一口。芝麻馅的,很甜,很暖。胡璃也接过碗,尝了一口,点了点头:“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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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人围着石桌,吃着汤圆,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聊药圃里新种的药材,聊格物司新收的学子,聊陈瑜昨天又闹了什么笑话。谁也不提那些沉重的事——三月初七的窗口,回家的路,还有那个在黑暗中窥探的存在。
今夜,只想安安静静地,吃一碗汤圆。
夜更深了。林暖暖收拾好碗筷,起身告辞。程知行送她到塔下,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他,轻声说:“程大哥,三月初七那天,不管生什么,我都会在这里等你们回来。”
程知行一怔:“你知道?”
“陈瑜跟我说的。”林暖暖笑了笑,“他说三月初七那天,你要做一件很重要的事。他不肯说是什么事,但我能猜到。”她顿了顿,声音有些涩,“程大哥,你会回来的,对吗?”
程知行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忽然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会。我答应你。”
林暖暖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她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程知行回到塔顶时,胡璃还站在栏杆边,望着北方。听到脚步声,她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程知行,你看。”
程知行走过去,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北方天际,北斗七星高悬,斗柄指向东方,预示着春天的到来。但在北斗七星的下方,有一颗暗红色的星星,若隐若现,像是有一只眼睛,在黑暗中窥探。
“它还在这里。”胡璃说,“血魄碎了,骨力突死了,但它还在。它在等,等下一个机会。”
程知行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那就让它等。我们有这座阵,有星陨魄玉,有你,有暖暖,有陈瑜,有潇潇,有太子殿下。它等多久,我们就守多久。”
胡璃转头看着他,忽然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程知行也笑了:“跟你学的。”
两人并肩站在塔顶,望着那片星空。夜风拂过,带来远处松林的清香和药圃里星创草的气息。浑天仪塔的指针缓缓转动,周天星辰大阵无声运转,将星辉洒向大地。
(第o章收)
【第二卷收】
程知行立于塔顶,手中是记录着时空波动峰值的数据,眼前是即将统一的锦绣河山。母亲的病情、归家的路途、此世的责任、未明的黑暗源头……千头万绪,汇聚于心。他知道,立业已成,但新的征程,才刚刚开始。
三月初七,还有十天。
【第一部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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