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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两辆青篷马车已悄然驶出观星阁侧门,沿着青石板路朝南城门方向行去。
程知行拒绝了沈墨安排仪仗的提议,只带着沈墨、苏宛儿以及两名负责记录和护卫的年轻执事,轻车简从。
他换上了一身寻常的深青色棉布直裰,外罩半旧披风,看起来像是个游学的书生,而非位列四品的观星阁主。
苏宛儿坐在第二辆马车里,手中紧紧抱着一个厚重的棉布包裹,里面是她连夜整理出的历年京畿地区零散气象记录抄本。
这位灵台司的助理观测员年约二十,容貌清秀,眉眼间带着书卷气,此刻却难掩紧张与激动。
她从未想过,自己那些被同僚嗤为“琐碎无用”的每日记录,竟会被阁主亲自点名调用,更没想到能跟随阁主出城实地调研。
前头马车里,沈墨正在向程知行汇报昨夜的后续:“……李博士从赵副阁主处离开后,又去了堪舆院冯司丞的值房。今早属下听闻,阁内已有传言,说阁主您‘不务正业’,‘与田舍翁为伍’,有失朝廷大员体统。”
程知行闭目养神,闻言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沈墨见他如此平静,忍不住低声道:“阁主,那些闲言碎语虽不必理会,但赵副阁主那边,恐怕不会坐视农事历优化之事顺利推进。属下担心……”
“担心他们暗中使绊子?”程知行睁开眼,望向车窗外缓缓后移的街景,“该来的总会来。但眼下,我们的要任务是弄清楚田地里到底需要什么。若连这都搞不明白,就算没有他们使绊子,我们也做不出真正有用的东西。”
他顿了顿,又道:“苏宛儿带来的那些记录,你看了吗?”
沈墨点头:“粗略翻过。这姑娘确实心细,连续三年,每日的天气阴晴、风向、气温估测、特殊天象,甚至自己观察到的物候变化,比如柳树抽芽、燕鸟北归的日子,都有简记。虽不够精确系统,但已是难得的基础资料。”
“这就是基石。”程知行目光深远,“高楼起于垒土。观星阁这些年,缺的就是这些看似‘垒土’的扎实工夫。天象要观,历法要算,但若不知这些星辰运转、节气交替,究竟如何影响脚下这片土地上的禾苗生长,那一切推算,终究是悬在半空的楼阁。”
说话间,马车已驶出城门。
初冬的郊野略显萧瑟,道旁树木枝叶凋零,田地里多是收割后留下的稻茬或翻耕过的褐色泥土,间或有成片的冬麦田,泛着青黄的色彩,在晨光中绵延起伏。
程知行命车夫在一处临近村落、田亩较为集中的地方停下。
几人下了车,踏上田埂。
泥土的气息混着淡淡的草木腐味扑面而来,远处有农人正在田间劳作,见到这几辆马车和衣着体面的人,纷纷停下动作,好奇又警惕地张望。
程知行示意沈墨等人稍候,自己整了整衣袍,朝最近的一位老农走去。
那老农约莫六十许,背微驼,脸上刻满风霜的皱纹,双手粗糙皲裂,正用铁锹整理田埂。
见程知行走来,他停下动作,杵着铁锹,眼神里带着疑惑和些许戒备。
“老丈,叨扰了。”程知行拱手为礼,语气温和,“我等是城里书局的人,想编一本更实用的农家历书,特来向老丈请教些田里的事。”
他隐去了真实身份。
直接亮出观星阁主的名头,除了让老农紧张惶恐外,并无益处。
老农听说是“书局的人”,脸色稍缓,但依旧谨慎:“历书?官府不是年年皇历吗?”
“官府的历书是普天下通用的。”程知行蹲下身,随手捏起一撮土,在指尖捻了捻,“但我们想做的,是更贴近咱们京郊这一片儿实际情况的历书。比如,老丈您觉得,官府历书上说的‘清明前后,种瓜点豆’,在咱们这儿,准不准?”
这个问题显然问到了老农的熟悉领域。
他打量了一下程知行,见他举止斯文,态度诚恳,便也放松了些,在旁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坐下,掏出旱烟袋点上。
“准……也不全准。”老农吸了口烟,缓缓道,“清明种豆,大体是没错。但还得看当年春天暖得早不早,地气上来没上来。像前年,清明都过了五六天了,夜里还下了场霜,早种的豆子冻死不少。去年呢,春脖子短,还没到清明,天就暖烘烘的,有胆大的提前种了,反倒长得好。”
程知行认真听着,示意身后的苏宛儿记录。
苏宛儿连忙打开随身携带的簿册和炭笔,飞快地写着。
“那老丈您是怎么判断该不该种的?”程知行追问。
老农指了指田边几棵柳树:“看它。柳条儿泛青,软和了,能掐出水了,地气就差不多了。再看地里的‘返浆’,脚踩上去不再嘎吱嘎吱响,有点软乎了,也行。光看日历上的日子,不行。”
他又指了指天,“还得看风,春天刮南风多,就暖得快;要是老刮北风,再是清明也得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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