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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腌笃鲜（第1页）

又过了两日，到了碧水街街坊刘家娶亲的日子。刘家与何氏娘家有点远亲，早早便送了请帖过来。何氏便带着打扮一新的季知蘅去吃喜酒。叶氏因家中儿子有些咳嗽，提前告了假回去照看。季知舟散学后还要留在书院温书一个时辰。傍晚时分，偌大的铺面便只剩下季知棠一人。

送走最后一拨食客，季知棠将“售罄”的木牌挂到门口，开始收拾打扫。清点完所剩无几的食材，目光落在墙角竹筐里最后一批送来的春笋上。笋衣还带着泥土的湿润，笋尖鲜嫩挺拔，正是食用的最佳时候。

看着这筐鲜笋，一道江南名菜的名字倏地跃入脑海——腌笃鲜。

念头一起，便有些按捺不住。左右今晚只剩自己一人吃饭，正好试试手。她利落地挑了几根最肥嫩的春笋，剥去层层笋衣，露出象牙般洁白的笋肉，根部切成滚刀块，笋尖则保持完整。

又从厨房梁上悬挂的篮子里取下一条自家腌制的咸肉，用热水刷洗干净表层，切成厚薄适中的块状。姜切片备用。

铁锅烧热，下入一小勺素油，油热后投入姜片爆香，随即放入咸肉块，中火煸炒。咸肉中的油脂被慢慢逼出，浓郁的咸香弥漫开来，肉块边缘变得微黄卷曲。这时，将切好的春笋块倒入锅中，与咸肉一同翻炒。

新鲜的笋块在热油中出悦耳的“嗞啦”声，迅裹上一层油光，笋的清香与咸肉的醇厚奇妙地融合。翻炒约莫两分钟后，沿着锅边淋入一大勺黄酒，酒气蒸腾，进一步激出香气。接着，注入足量的滚烫开水，水面瞬间沸腾起来，奶白色的汤汁开始翻滚。

盖上厚重的杉木锅盖，转成文火，让这锅鲜物在时间的魔法下慢慢交融。

等待的时间里，季知棠又找出些前几日炸物剩下的薄百叶，灵巧地打成一个个紧密的百叶结。

灶膛里柴火出轻微的噼啪声，锅中的汤汁在文火慢炖中渐渐变得醇厚，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咸鲜肉香与清新笋香的独特气息，如同有生命般，透过锅盖的缝隙，丝丝缕缕地钻出来，越来越浓郁，充盈了整个厨房，甚至飘向了前厅。

就在这诱人的香气达到顶峰时，店门口再次传来那熟悉而急促的马蹄声，随即是利落的落鞍下马声。

脚步声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店家，可还营业？”依旧是那个低沉冷冽的声音，只是今日似乎少了几分刻板的疏离，多了一点…连主人自己都未察觉的熟稔？

季知棠从厨房探出头，只见周彦辰一身风尘地站在门口，目光下意识地循着香气飘来的方向望来。他脸上带着更深重的疲惫，眼底的血丝也更明显，显然这几日为了案子殚精竭虑。

“回官人，”季知棠洗净手走出来，脸上带着歉意，“实在不巧，晚市的食材均已卖完。”

周彦辰眼中掠过一丝明显的失落，那浓郁的、勾魂摄魄的香气还在鼻尖萦绕，腹中空空的感觉更加强烈了。他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店堂和已经挂上的“售罄”木牌，抿了抿唇，没说什么，转身准备离开。那挺拔的背影在暮色中竟透出几分萧索。

“官人留步！”季知棠心念微动，想起何氏说的事情心中不安，出声唤道。

周彦辰脚步一顿，回身看她。

季知棠指了指厨房方向，笑容里带着点真诚的邀请：“食材虽卖完了，但我正给自己做晚饭，炖了一小锅汤。官人若是不嫌弃粗陋，不赶时间的话…可以分你一份垫垫肚子？”

周彦辰的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了一瞬，那浓郁的香气仿佛化作了无形的钩子。他几乎没有犹豫，点了点头：“如此，叨扰了。”声音里竟难得地透出一丝如释重负。

“官人请坐，稍候片刻。”季知棠将他引到靠窗的桌子坐下，又倒了杯热茶，便转身进了厨房。

周彦辰坐在那里，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那方传菜口。

厨房里，季知棠正掀开锅盖查看。浓郁的白色蒸汽裹挟着令人心醉的香气汹涌而出！锅中的汤汁已熬煮成诱人的奶白色，咸肉块呈现出半透明的琥珀色，春笋则吸饱了汤汁，变得油润软糯，色泽金黄。

她将打好的百叶结放入锅中，再淋入另一半黄酒，重新盖上锅盖焖煮。那专注而利落的身影，在灶火映照下，有种让人心安的力量。

周彦辰看着她在烟火气中忙碌的侧影，不知为何，连日盘桓在心的案牍烦忧似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口子。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鬼使神差般地开口，打破了沉默：“季娘子…可知道本县富商张万和？”

季知棠正用勺子撇着汤面浮沫的手微微一顿，侧过脸，隔着传菜口看向他，坦然道：“知道。碧水街上都在议论。听传闻，说是因财招祸，但…”

她顿了顿，斟酌着词句，“一直未曾听说张家有贵重财物失窃的消息传出，这倒是有些不合常理。所以，小女子感觉…未必是图财害命那么简单。”

周彦辰眼中精光一闪，没想到这开食肆的小娘子竟有这般敏锐的观察力。他身体微微前倾，接口道：“有道理。其实，本官更偏向于熟人作案。张万和毙命于书房，门窗完好无损，无丝毫撬动痕迹。凶手应是能自由出入其书房之人。”

季知棠将撇净浮沫的汤锅重新盖上，闻言若有所思。她想起何氏与丁姐的纠葛，以及那所谓的“高丽参贷”，心中一动。她一边将腌笃鲜盛入一个大汤碗，一边状似无意地说道：“听官人这么说，我这里倒也有条不知算不算线索的闲话。”

“哦？请讲。”周彦辰目光灼灼。

“前几日，听家中长辈提起，”季知棠斟酌着措辞，将何氏摘了出去，“说是那位报案的张夫人柳氏，在张老爷…出事之后不久，就将全部身家投入了一个叫‘高丽参贸局’的什么‘高丽参贷’里。坊间传闻，柳夫人此举吸引了不少街坊跟投。这就有些奇怪了，”

她将盛满汤的碗和一碗热气腾腾的米饭端出厨房，放到周彦辰面前，继续道，“张老爷尚在头七，尸骨未寒，柳夫人身为未亡人，不想着治丧守灵、安抚人心，反而急着动用全部家财做这等风险莫测的投资？况且，张老爷并非没有子嗣。原配早逝，但留下一位嫡子张承祖，今年已二十岁。柳夫人只是继室，她如何能越过嫡子，动用张家全部家产？这于情于理，似乎都说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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