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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的楼层,静得能听见空气流动的声音。
阳光透过厚重的防紫外线窗帘缝隙,执拗地挤进来一缕,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而明亮的光带,灰尘在光柱中无声飞舞。
病房内,时间仿佛凝滞。
顾言琛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交握的双手抵着额头。他一夜未眠,眼底是浓重的青黑,下颌冒出了些许胡茬,昂贵的西装外套随意搭在沙扶手上,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线条紧绷的颈项。
他保持着这个近乎忏悔和守护的姿态,已经很久。
床上,林小溪依旧沉睡着。或许是昨晚那场崩溃的痛哭消耗了她太多心力,也或许是药物作用未完全消退,她的呼吸比之前平稳了许多,只是脸色依旧苍白得透明,仿佛一碰即碎。
顾言琛的目光,几乎贪婪地流连在她脸上,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他看着她偶尔颤动的睫毛,听着她清浅的呼吸,才能稍微安抚那颗因后怕和心痛而一直悬在深渊边缘的心。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开门声打破了室内的寂静。
顾言琛猛地抬头,眼神在瞬间变得锐利如鹰,充满了戒备。但当看清来人时,他眼中的锐利迅转化为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随即是更深的复杂情绪。
门口站着的是顾家老夫人。
她穿着一身深紫色绣暗纹的旗袍,外披一件同色系的羊绒披肩,银梳得一丝不苟,手持一根紫檀木手杖。即使是在医院这样的环境,她依旧保持着惯有的、不容置疑的威仪。只是,那张平日里总是刻板严肃的脸上,此刻却带着一种罕见的、混合着凝重、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她的身后,跟着的是垂手肃立、大气不敢出的管家和两名保镖。
顾言琛下意识地想站起身,动作却因长久的固定姿势而有些僵硬踉跄。
奶奶抬手,做了一个阻止的动作,目光越过他,落在了病床上的林小溪身上。
她的视线在小溪毫无血色的脸上停留了足足有十几秒,那双阅尽世情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只是拄着手杖,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高跟鞋敲击在光洁的地板上,出规律而清晰的“笃笃”声,在这过分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有些突兀。
顾言琛抿紧了唇,站在原地,身体微微侧开,为奶奶让出视线,却没有主动开口。他知道奶奶为何而来,但他此刻的心思全在小溪身上,无心也无力去应付家族内部的任何试探或问责。
奶奶走到床边,离得更近了些。她看得更清楚了——女孩脆弱的睡颜,眼下深重的阴影,以及即使睡着也微微蹙起的眉宇间,那化不开的哀愁。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昨夜泪水的咸涩气息。
奶奶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她活了大半辈子,经历过风浪,也见证过生死,但眼前这个年轻女孩身上散出的、那种失去至亲骨肉后的破碎感,依然让她这个铁石心肠的人也感到了一丝触动。
她缓缓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孙子身上。
眼前的顾言琛,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不再是那个在商场上运筹帷幄、冷静自持的顾氏继承人,也不是那个在她面前虽然恭敬却总带着疏离的孙子。他像个守护着最后珍宝的困兽,疲惫,狼狈,眼底布满了红血丝,那里面翻滚着的是毫不掩饰的痛楚、愤怒,以及一种近乎偏执的守护欲。
这种眼神,让她想起了很多年前,她的儿子,也就是顾言琛的父亲,在失去他母亲时的样子。
那一刻,顾奶奶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原本准备好的,那些关于“门第”、“体面”、“家族利益”的训诫,忽然就有些说不出口了。
“情况怎么样?”最终,她开口,声音比平时缓和了些许,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沉稳,似乎怕惊扰了床上的人。
顾言琛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因缺水而沙哑:“身体……没有生命危险,需要静养。”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更沉,“孩子……没保住。”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异常艰难,仿佛每个字都带着棱角,刮过他的喉咙。
奶奶沉默了片刻,手中的紫檀木手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地板上轻轻顿了顿。她没有追问细节,也没有流露出过多的情绪,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她的目光再次扫过病房,掠过床头柜上那些昂贵的、却原封不动的补品,最终停留在顾言琛那布满血丝的眼睛上。
“你自己呢?”她问,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听说你昨天从国外一路赶回来,到现在都没合眼?”
顾言琛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看着奶奶,眼神里带着一种固执的、不容置疑的坚定:“奶奶,小溪需要绝对安静。”
这是在委婉地请她离开,或者,至少是提醒她不要久留。
若是往常,顾言琛如此“不识抬举”,奶奶定然会不悦。但今天,她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要穿透他的皮囊,看到他内心深处那份不容动摇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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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奶奶的语气依旧平稳,“我来,不是来打扰她休息的。”
她微微侧头,对身后的管家示意。
管家立刻上前一步,将手中提着的一个古朴精致的食盒轻轻放在床尾的置物架上,低声道:“少爷,这是老夫人让厨房连夜熬制的血燕和几样温补的汤羹,最是养人。”
顾言琛看了一眼,没说话。
奶奶的目光再次落回林小溪身上,停留片刻,然后对顾言琛说道:“我已经联系了钟老先生,他下午会过来一趟,给这丫头看看。他的医术你是知道的,调理身体最是在行。”
钟老先生是中医界的泰斗,早已不出山,也只有顾奶奶这样的身份才能请动。
顾言琛眼底闪过一丝波动,低声道:“谢谢奶奶。”
这句感谢,比之前的对话多了几分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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