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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交站台冰冷的金属长椅,似乎要将最后一点温度也从林小溪的身体里吸走。末班车早已驶过,街灯昏黄,将她的影子拉成一道细长而扭曲的、孤独的剪影。周遭的喧嚣如同潮水般退去,世界只剩下风声,以及她自己心脏在空旷胸腔里缓慢、沉重搏动的声音。
那条淡蓝色的羊绒围巾,依旧紧密地缠绕在脖颈上。起初是刺骨的冰冷,此刻却因为长时间紧贴皮肤,染上了一层她自己的、微弱的体温。但这温度非但没有带来丝毫暖意,反而更像是一种慢性的灼烧,提醒着她这柔软织物所代表的、她再也无法拥有的温暖和那份沉甸甸的威胁。它不再仅仅是枷锁,更像是一条盘踞在她致命处的毒蛇,美丽,却随时能吐出致命的信子。
她必须回去了。
这个认知像一记鞭子,抽打在她麻木的神经上。她不能一直坐在这里,像个被世界遗弃的流浪者。宿舍里有灯光,有关心她的朋友,有她必须维持的、看似正常的表象。
用力撑起身子,双腿因为久坐和寒冷而僵硬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针尖上,带着刺痛的酸软。她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朝着宿舍楼的方向挪动。路灯将她的身影缩短又拉长,循环往复,如同她此刻混乱而看不到出路的心绪。
终于走到熟悉的宿舍楼下。窗口透出的温暖灯光,隐约传来的笑语声,都像来自另一个遥不可及的世界。她站在楼道的阴影里,深吸了好几口气,试图平复脸上过于僵硬的表情,以及眼底可能残留的、无法掩饰的绝望。她抬手,用力揉了揉冰凉的脸颊,直到感觉到一丝痛意,才勉强扯动嘴角,练习着一个看似自然的、疲惫的微笑。
不能被现。
绝对不能。
推开宿舍门的那一刻,温暖的气息夹杂着零食的香味扑面而来。苏晓晴正盘腿坐在椅子上对着电脑追剧,李萌则在书桌前写着什么。一切如常,安宁而普通。
“回来啦?”苏晓晴头也没回,随口问了一句,眼睛还盯着屏幕。
“嗯。”小溪应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她立刻清了清嗓子,试图让它听起来正常些。
她脱下外套,习惯性地想把围巾也解下来,手指触碰到那柔软的羊绒时,却顿住了。仿佛解开它,就会有什么东西随之崩塌。最终,她还是慢慢地将围巾解下,小心翼翼地折叠好,仿佛对待一件易碎品,然后放进了衣柜最深处,像是要连同那段被宣判死刑的感情一起封存。
“见什么老乡聊这么久?还一脸魂不守舍的回来。”苏晓晴终于从剧情里抽出注意力,转过头,狐疑地打量着她,“脸色这么白,跟见了鬼似的。没事吧小溪?”
那关切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来,小溪感觉自己的心脏猛地一缩。她强迫自己维持着那个练习好的笑容,走到自己的书桌前坐下,借着放包的动作避开了晓晴的直视。
“没事,”她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轻松,甚至带着一丝抱怨,“就是一个远房表哥,过来出差,非要拉着我叙旧。听他吹了半天牛,有点累了而已。”
这个谎言在她脑海里盘旋了一路,此刻说出来,却依旧干巴巴的,缺乏说服力。
“表哥?”苏晓晴挑了挑眉,显然没那么好糊弄,“没听你提过啊。聊什么能把你聊成这副德行?失魂落魄的。”
“就是……一些家里乱七八糟的琐事。”小溪含糊其辞,伸手拿起桌上的水杯,想去接点热水,掩饰自己微颤的手指和无处安放的慌乱,“你知道的,亲戚之间,总有些烦心事。”
她走到饮水机旁,按下热水键。水流声哗哗作响,蒸腾起白色的水汽。她盯着那氤氲的热气,眼神空洞。家里……是的,她用“家里”做了借口,却不知这轻飘飘的两个字,背后承载的是怎样一座即将压垮她和她真正家庭的大山。
“真的没事?”李萌也转过头,关切地问了一句。
“真没事。”小溪转过身,捧着温热的水杯,努力让自己的笑容更自然些,“可能就是有点着凉了,头有点晕。”她甚至配合地揉了揉太阳穴,将一个疲惫不堪、被亲戚困扰的女学生形象扮演得尽力逼真。
热水透过杯壁传递到掌心,那点微不足道的暖意,却丝毫无法驱散她心底的冰寒。
苏晓晴看着她,虽然眼底还有疑虑,但见她不愿多说,也不好再追问,只是嘟囔了一句:“那早点休息吧,要是真不舒服明天就别去上课了。”
“嗯。”小溪低低应了一声,如蒙大赦。
她端着水杯,坐回自己的椅子,背对着两位室友。这个姿势能给她一点可怜的安全感,让她不必再费力维持脸上的面具。她打开电脑,屏幕亮起,却根本不知道要做什么。视线没有焦点地落在屏幕上,脑海里反复回放的,依旧是咖啡馆里顾明远那张看似温和却冷酷无比的脸,和他那些如同魔咒般的话语。
恐惧和屈辱,像两条冰冷的毒蛇,缠绕着她的心脏,不断收紧,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她感觉自己像一个揣着巨大秘密、行走在悬崖边上的人,稍有不慎,就会跌入万劫不复的深渊,还会连累最亲的人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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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份秘密的重量,几乎要将她的脊梁压弯。
时间在沉默和心不在焉中缓慢流逝。苏晓晴和李萌陆续洗漱完毕,准备上床休息。宿舍的灯被关掉,只留下各自书桌前的一盏小台灯,营造出昏黄而静谧的氛围。
“小溪,你也早点睡啊,别熬太晚。”苏晓晴爬上床铺前,又嘱咐了一句。
“好,我知道了。”小溪轻声回应。
直到听到身后传来平稳的呼吸声,确认室友们都已睡熟,林小溪一直紧绷的神经,才敢有片刻的松懈。而随之而来的,是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的、更深的疲惫和绝望。
她关掉台灯,让自己彻底隐没在黑暗里。只有笔记本电脑屏幕散出的、幽微的光,映照着她苍白而麻木的脸。
就在这时,放在桌角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
幽蓝的光,在黑暗中格外刺眼。
她的心跳骤然漏跳了一拍,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不用看,她也知道是谁。
是顾言琛。
她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僵硬地坐在那里,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亮起的屏幕,看着那条信息预览跳出来——
【小溪?在忙吗?明天下午没课吧,我去接你?我们去看你上次说想看的那个展?】
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温度,烫灼着她的视网膜。
他还在计划着他们的未来。计划着看展,计划着普通的约会,计划着所有情侣间甜蜜的日常。他不知道,他所以为的“未来”,早在几个小时前,就已经被他的家人,用最残酷的方式,亲手扼杀了。
而她,是唯一的知情者,也是那个被迫的、沉默的共犯。
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她几乎是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拿起手机,仿佛那是什么一触即爆的危险品。指尖划过冰冷的屏幕,解锁,点开那个熟悉的聊天界面。
他的头像,是他偷拍的她趴在图书馆桌子上睡着时的侧脸,阳光温柔,岁月静好。下面,是他刚刚来的信息,以及之前她未回复的那几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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