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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3-假父子
暴风雨如同噬人的巨兽,在黑沉沉的海面上肆意咆哮。那条偷渡的小木船,就像一片被命运随手抛入漩涡的枯叶,在滔天巨浪中剧烈地颠簸丶旋转,每一次起伏都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深渊吞噬。咸涩冰冷的海水不断泼进船舱,浸透了每一个蜷缩着的偷渡客的单薄衣衫,也浸透了他们心中的恐惧与茫然。
江雁紧紧抓着湿滑的船舷,强忍着脚踝处一阵阵钻心的疼痛和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她缩在船舱最不起眼的角落,雨水和海水顺着她剪得参差不齐的短发滑落,让她看起来像个狼狈不堪的半大男孩。在这片绝望的混沌中,她那双过于早熟的眼睛却异常明亮,如同暗夜里的星子,悄悄打量着同舟共济的“难友”。
船上挤了不下十五人,男女老少,神色各异,大多面黄肌瘦,眼神里交织着对未来的憧憬和对眼前险境的恐惧。在这群人中,一个戴着眼镜丶气质略显不同的中年男人引起了江雁的注意。他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面容清癯,即使在这般狼狈的境况下,依旧下意识地保持着一种近乎刻板的整洁,试图抚平湿透衣衫上的褶皱。他时不时发出一阵压抑的低咳,每当这时,周围的人群便会下意识地挪远一些,仿佛怕被什麽晦气沾染。
“咳……咳咳……”男人的咳嗽声在风浪的间歇中显得格外清晰。
“啧,离远点,别是肺痨鬼传人!”旁边一个粗壮汉子嫌恶地嘟囔。
男人脸上闪过一丝窘迫和黯然,默默地把身子缩得更紧。
江雁看着这一幕,想起了外婆最後的日子,心里莫名一软。她记得外婆说过,普通的咳嗽不传人。她挪了挪位置,靠近那个男人,低声用带着浓重乡音但尽量清晰的普通话提醒道:“这位……叔,背着风,呛着风更咳得厉害。”
男人惊讶地擡起头,透过起雾的眼镜片看向这个面黄肌瘦丶却有一双沉静眼睛的“小子”,愣了一下,才感激地点点头:“多……多谢小兄弟。”他试着调整了一下姿势,果然好了些许。
船老大是个皮肤黝黑丶满脸沧桑的汉子,常年跑这条险路,见惯了生死。他冷眼瞥了瞥这对互相示意的“老弱病残”,破天荒地在上岸前哑着嗓子提醒:“一会儿船靠岸,都机灵点!沙头角这边水浅,船靠不了太近,自己蹚水过去!上去之後,啥也别管,拼命往市区跑!千方百计避开穿制服的‘绿衣’(警察),找到入境事务处登记,等家人来接,就能领身份证,算半个香港人了!要是被抓住,哼,遣返大陆都是轻的!”
船,终于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悄无声息地靠近了一片荒凉的海滩。不是正规码头,只是礁石间一处隐蔽的浅湾。船老大一声低喝:“快下船!跑!”
瞬间,船上的人如同惊弓之鸟,争先恐後地跳下齐腰深冰冷的海水,踉跄着冲向漆黑的海岸,然後迅速消失在夜色中。江雁因为脚踝有伤,动作慢了一步。她忍着痛楚摸索着下船,冰冷的海水激得她一个哆嗦,差点摔倒。
“小心!”一只有些冰凉却稳定的手及时扶住了她的胳膊。正是那个戴眼镜的男人。
“谢谢……”江雁借力站稳,低声道谢。
“快走吧,小兄弟。”男人语气带着善意,但他自己显然也缺乏锻炼,没走几步就气喘吁吁,咳嗽又忍不住响了起来。
两人互相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好不容易爬上岸,还没来得及辨别方向,几道雪亮的手电筒光柱就猛地扫了过来,伴随着尖锐的哨声和粤语的呵斥:“站住!唔好郁!(不许动)”“差人!查身份证!”
一支巡逻队如同鬼魅般从礁石後闪出,堵住了去路。跑得快的几个偷渡客早已不见踪影,剩下几个跑得慢的,包括江雁和眼镜男人,以及另外两三个面如土色的男女,被当场围住。
带队的是一个身材高大丶金发碧眼的洋人警官,穿着笔挺的警服,脸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旁边的华人警员恭敬地称他“大卫警官”。
“哼,又是一群非法入境的耗子!”大卫警官用英语不耐烦地对下属吩咐,“登记一下,然後全部送回边界那边去!”
华人警员开始凶神恶煞地挨个盘问。轮到许求时,他显然吓坏了,面色惨白,嘴唇哆嗦着,问什麽答什麽,老实得近乎迂腐:“我……我叫许求……以前……以前在内地是……是经营一家小古玩店的……家里成分不好,亲人都不在了……实在活不下去,才……才想来香港碰碰运气……”他甚至下意识地护紧了怀里那个用旧布包裹的长条形包袱。
江雁在一旁听得心头一紧,这位许叔真是太实在了!“古玩店”这三个字在这种场合无异于黑夜里的明灯,会招来不必要的觊觎。
果然,大卫警官听到“古玩店”,碧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感兴趣的光芒,像鹰隼发现了猎物。他示意手下将许求的包袱拿过来。许求死死抱着不肯松手,那里面虽不是他最珍贵的物件(最值钱的玉佩等小件都贴身藏着),但也是几件不错的清中期瓷器,是他的心血。
“警官先生!”一个清脆却异常镇定的声音响起,打破了紧张的气氛。
衆人讶异望去,竟是那个一直沉默的丶瘦小干瘪的“男孩”江雁。她向前一步,微微仰头看着高大的大卫警官,脸上居然带着一种与年龄和处境极不相符的从容,甚至挤出了一丝略带谦卑又不过分谄媚的笑容。
更令人震惊的是,她开口说的,是英语!虽然略带口音,但语法准确,语调流畅,甚至带着点老派电影里听过的丶讲究的伦敦腔影子:“尊敬的警官先生,日安。请原谅我父亲的失态,他年纪大了,这几日奔波担惊受怕,有些糊涂了。我们绝无冒犯法律之意,实在是故乡艰难,想来香港寻一条活路,投奔远亲。”她一边说,一边悄悄用力捏了捏许求的胳膊,示意他冷静。
这一口流利的英语,不仅让大卫警官愣住了,连旁边那个只会几个“yessir”丶“nosir”单词的华人警员陈阿狗也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大卫警官脸上的傲慢收敛了些,饶有兴致地俯视着江雁:“你会说英语?说得相当不错。你父亲是古玩商?”他目光再次投向许求紧抱的包袱。
江雁心中电光石火般盘算,脸上笑容不变,转向许求,用中文快速低语,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许叔,信我!把那个最不起眼丶你觉得最不值钱的拿一个出来!快!”
许求犹豫了一瞬,看着江雁那双沉静却充满力量的眼睛,一咬牙,颤抖着从包袱里摸出一个约二十公分高丶釉色灰白丶瓶身还有一道细微冰裂纹的瓷瓶,这瓶子在他带来的东西里,确实是最普普通通的一件。
江雁接过瓷瓶,用手掌巧妙地遮住了那道裂纹,转身切换回英语,语气带着一种夸张的惋惜和神秘:“警官先生,您真是好眼力!不过,这东西……唉,说来话长。”她将瓶子微微倾向光线较好的地方,其实瓶子质地粗糙,并无甚光泽,但她的话却充满了诱导性。
“这瓶子,看似普通,甚至有些粗陋,但它有个来历。”江雁压低了声音,仿佛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我父亲说,这是多年前,家里一个在宫里当过差的远亲,在……在那场大动荡(她含糊地指代庚子事变清帝退位)时,机缘巧合带出来的。您看这釉色,是不是有种历经沧桑的沉淀感?这器型,虽不华丽,却古朴大气,据说曾是皇宫里面书房的陈设之一……”
许求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这瓶子明明是他爷爷那辈收来的清末民窑仿品,价值有限,怎麽到了这孩子嘴里,就成了宫里流出来的精贵旧物?他还想低声纠正,却被江雁一个凌厉的眼神制止。
江雁继续她的表演,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当然,年月久远,很多事情也说不清了。或许是,或许不是。但这种来路……您明白的,”她做出一个“你懂的”表情,暗示东西来历可能不干净,“最好还是私下赏玩,不宜张扬。家父常说,古玩这东西,三分看品相,七分看故事,最重要的,是看它能不能遇到懂得欣赏它背後历史的知音。”她的话模棱两可,既擡高了瓶子的“潜在价值”,又给自己留足了後路——将来就算被行家看出是赝品,她也可以推说“故事是听来的,真假难辨”,怪不到她头上。
大卫警官被这番半是恭维丶半是神秘丶又带着点“禁忌”诱惑的话术彻底吸引住了。他对中国古董一知半解,但“宫里出来”丶“皇帝书房”这些词极大地满足了他的猎奇心和虚荣心。他接过瓷瓶,装模作样地看了看,其实根本看不懂,但觉得这“男孩”说得头头是道,不像瞎编。
旁边的华人警员陈阿狗,虽然英文水平只够听懂零星单词,但察言观色的本事一流。他见洋警官脸色由阴转晴,甚至露出感兴趣的神色,而这一切都归功于那个瘦小的“小子”,心中不禁对江雁刮目相看。他在这条线上混久了,见过太多偷渡客的悲惨下场,像这样能凭几句话扭转局面的,还是头一遭!他暗自记下了这对“父子”,心想莫欺少年穷,这小子将来没准是个人物,结个善缘总没错。
江雁趁热打铁,话锋却巧妙一转,既捧了对方,又设下了更精妙的台阶:“警官先生一看就是有品位丶见多识广的绅士。能遇到您这样的知音,实在是这瓶子的运气。按道理,我们本该将它赠予识货之人,才不算埋没了它。”
她观察到洋人警官大卫眼中闪过的满意神色,但紧接着,她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露出一丝真诚的担忧,声音也压得更低,仿佛在分享一个重要的秘密:“可是……我们刚上岸就听说(实际上是之前何叔提点她——香港最近比较热点的事件有哪些),香港新成立了廉政公署,规矩很严。警官先生您一身正气,我们若是白白送上,万一被有心人看到,误会您收受好处,岂不是坏了您的清誉?这岂不是我们的罪过?”她一边说,一边用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瓶身,目光在大卫警官和花瓶之间流转,传递出一种“宝物虽好,但您的仕途更重要”的暗示。
大卫警官闻言,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口。ICAC的风声他确有耳闻,这孩子的顾虑不无道理。他既舍不得这个被说得天花乱坠的“古董”,又不想惹上麻烦,于是顺着江雁的话问道:“那……依你看,该怎麽办才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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