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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有被我打动吗?”
挂完点滴已近十二点。推开诊所的门,挂在穹顶的一轮炽白太阳把刺眼的光留给小镇,魏摇芙把手横在眼睛上方挡阳光,她半眯着眼把头朝窄道的一侧偏。
“走吧,再不回去,估计在回去的路上就能跟大爷打个照面。”她折身往窄道尽头走去,自羊肠小道来到稍宽阔些的街道上。
池怜阙闭口藏舌地跟在她身後,眼皮照旧是耷拉着的,倦意写在脸上。
然而当他们回到木版年画店时,却撞见了意料之外的一幕。
堵在堂屋里的男人大约二三十岁,操着一口流利干脆的方言,和大爷似乎正在争执着什麽;站在男人身旁的女人和他一般年纪,正拉着他的胳膊,看样子是在扮演着劝说斡旋的角色,估计是他的妻子。
魏摇芙停在门槛前,她歪着头眺着扯开嗓门和那男人吵的大爷,踌躇着思量自己应不应该喊他一声。
但在吵架的空当里看野眼了的大爷却注意到了她,他当即收了对着男人强硬的那套态度,手抵着嘴咳嗽两下清了清嗓子,生硬地软下声道:“你们回来了啊,真是不好意思,让你们看了个笑话。”
闻言,呶呶不休的男人也停了声,他和拉着他胳膊的女人一齐转过头来。
不过他的目光只在魏摇芙和池怜阙身上逗留了几秒,继而就挪到了他们身後扛着摄像机的摄影师身上。
男人的额心一紧,他转脸眄向大爷,不悦的口气昭彰:“爸,这又是什麽人?你跟我说到的那些录节目的?”
“是啊。”大爷应声应得理之当然,他仅仅用眼角掸了下男人,随即就冲着仍站在门外的魏摇芙和池怜阙招招手道:“快进来快进来,饭马上就煮熟了,菜炒好了,都放在厨房里。”
见自己被无视,男人鼻腔喷出沉重的气,他不耐道:“爸,你能不能好好跟我谈谈?你非要逃避吗?这苦日子就那麽好过吗?我把你接去大城市享福你还不乐意上了!妈走了多久了你还记得吗?年纪大了,过一天就少一天,你就不能拿你剩下的时间来陪伴我们是吗?”
才迈进屋里没两步,魏摇芙又止住了脚,跟在她身边的池怜阙亦是如此。
有了外人在,抓着男人胳膊的女人劝得更卖力了些,她凑近他,使劲压着声道:“杨传强你冷静点,说话不要这麽难听,他是你爸爸。有别人在呢……”
被唤作杨传强的男人却顽固不化,他把女人抓在自己胳膊上的手给拨下去,带着气的声音越发地响亮:“有没有别人在关我什麽事?有人在我更要说!让别人来评评理!我想尽孝啊,结果当爸的不要我尽孝,就守着这一亩三分地,想把这辈子都赔给这什麽木版年画!”
“我已经没了妈了,我只是不想再没了爸而已,我有什麽错!?只有过年才能跟我亲爹见上一面,我想天天和他见面啊,我想带他去旅游啊去玩啊,他不去啊!我这个爹活着跟死了有什麽差别!”越往後哭腔越明显,杨传强最後彻底哽咽。
一个即将步入中年的男人把胳膊擡起来凑到眼前,他用袖子揾着自己的眼泪,身体随着抽泣而颤动,“我知道你想让木版年画的手艺後继有人,但这是杨家埠的事情,这是杨家埠年画传承人的事情,跟你有什麽关系?你又不是传承人,你只是在几十年前去那儿学了手艺谋生而已,现在你不用再费心费力靠这个谋生了啊。”
可惜杨传强的宣泄,换来的是大爷的挥一挥手,以及轻描淡写的三个字——
“你不懂。”
大爷把脸别着,只用侧脸对着杨传强,呈现在脸上的是回避。
仿佛和杨传强说再多都是废话般,他想选择沉默。
在血脉相连的亲人间,这种主观的“我认为你不懂,所以我不说”似乎是最伤人的。
杨传强後退了两步,他的眼神中饱含失望,缓缓地摇着头说:“既然你要这样,那我以後就当我没你这个爸了。”
他放出来的狠话没被大爷给深入解读,藏在绝情的句子背後的情感落了空。
大爷漠然地侧了侧身,不以为意道:“随你的便。把你养大成人,我的任务就完成了。你已经是个成了家的人,你有你自己的家,你跟我早就没有关系了。”
谁都放狠话。
魏摇芙掠过眼去,她觑见了大爷眼睛上扑着的一层水光。
眼见着大爷独身经营着木版年画店,魏摇芙从未想过他已丧偶——茕茕孑立的日子,他数着过了多少个?
按理说,闲事是不该管的,尤其在她如今是公衆人物且处于节目录制中的前提下。但不是什麽都能“按理说”。
拳头一紧,魏摇芙擡脚凑了两步上去,她在其间转圜道:“那个……我知道我不该管你们的家事,但是大家也不用都把话说这麽绝嘛,坐下来心平气和好好谈谈。现在不是刚好到饭点了嘛,就大家一块儿坐下来吃饭呗。”
然而大爷又把脸往旁处偏了偏,固执地要拿自己的後脑勺给杨传强看似的,他决绝道:“那不好意思,我只做了我们三个人的分量,没有多的。”
“我也不饿。彭芳,我们走。”杨传强缩了下嘴角旁的那块肉,他只差把自己面部的全部肌肉都绷起来,因眼泪而红的眼睛更红了些;但动作却和神态迥然不同,擎起来的胳膊揽在他身畔女人的背上,作势要离开。
大爷没去拦,再度成了哑巴的池怜阙却挡了上去。
“对待自己爱的人丶自己在意的人,不要说狠话;明明自己也在难过,却还要口是心非。”夹峙在杨传强和大爷之间的魏摇芙说着,她前探着身凑到大爷面前,对上她眼睛的那双眼还在窝藏自己的眼泪。
堂屋里静下来,先前嚷嚷着的屋子现下缝起了自己的嘴巴;各人胸中收着各人的情感,收不住的飘漫在空气里。
拦了杨传强和彭芳的路,池怜阙却保持着自己的缄默,他的眼睛也不把目光付诸于被自己拦下的人,而是滞留在魏摇芙身上。
被他悄然凝视的人尚未觉察他。魏摇芙瞧了瞧停住脚的杨传强,又瞥向自己跟前无声垂头的大爷,心知自己适才的话大概是说到了点上,便顺坡下驴道:“我胃口不大的。”
她回过头,伸长胳膊摊开手掌示意池怜阙,赓续道:“他的胃口更小;所以,饭菜凑合凑合还是能够五个人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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