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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州粮草案迟迟未结案,并非是锦衣卫办事不利,而是真正的操盘手是她的便宜父兄。裴闻津装模作样四处周旋了许久,如果由他主理,那怕是等于直接告诉皇帝“我不想干了,我要反水”。
换成“公主心系淮州,锦衣协同其力破粮草大案”,传出去不仅能擡高皇室的美名,也能让锦衣卫没那麽难堪。
君与臣子之间不得有嫌隙,萧谛听来淮州本就是求着裴闻津办事,如果让他和皇帝之间産生龃龉。
尽管裴闻津本人不介意,怕是以後谁日子都不好过。
粮草案要结,年关将近,西北主帅回京述职自说少不了敲打这桩旧事。前线这些时日来过得缩衣简食。
得亏是没什麽仗要打,否则过苦空虚,西北的主帅在淮州出事时,就要来上京撕人了。
主谋不是萧谛听可以触碰的,那就只能暂时先拿底下的小啰啰过活。
杨笠就是淮州粮草案,板上钉钉的替罪羊。杨笠自己也知道这个事情。
“少爷!抓不住!外面全是锦衣卫!”
家丁来报的时候,他自知大势已去,但他没有停下自己的步子,只是愣神片刻就嘱咐所有家丁,尽可能拖延住锦衣卫。
他还想拽着季霜桥去见见父亲。
他死死拽着季霜桥的手腕,指甲几乎要嵌进她的皮肉里。季霜桥疼得皱眉,却依旧没有挣扎,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眼底满是嘲讽——看,这就是你汲汲营营想要的荣华富贵,到最後不过是一场空。
杨笠与季霜桥是少年夫妻,季家没出事的时候,两人郎才女貌,无比登对。少年时期两小无猜感情甚笃,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当真是命运戏弄。
祠堂後面有火在烧,不远处也是家丁女眷被锦衣卫处置的哭喊声。
一声盖过一声,无比喧闹,但杨笠不觉得刺耳,甚至有些欣慰……往黄泉路上走的时候,还挺热热闹闹的。
外面是天罗地网,里头是滔天火海。
走到这一步,季霜桥也没抱什麽继续活着的心态,他双亲幼弟走的好早,敬仰的杨父野离她而去。
若非是为了一个真相,她何苦在人间继续蹉跎?
怕不是嫌命太长。
火烧到祠堂了,空气因热浪而扭曲,但这对夫妻就这麽并排跪在混乱的供桌前,杨父的灵位也不知所踪。
他们没时间去寻,季霜桥也忘记逃跑的时候自己放在哪里了。二人就这麽跪着,从前貌神离合,各怀鬼胎的双方,头一次産生了少有的和谐。
火舌快舔到季霜桥的裙角,她被仇恨蒙蔽双眼,身体这几年来每况愈下,被浓烟呛得咳嗽不止。
杨笠偏头看向她,愣愣得问了句一直藏在自己心里的疑问:“你恨不恨我。”
季霜桥听到这句话就想哭,她极力用袖子掩住自己的口鼻,含着哭腔,闷声答应:“杨笠,我在世上就你一个亲人了。”
“我们下辈子还能做夫妻吗?”说完这句,季霜桥倔强地瞪着他,泪水覆面,死到临头,她才确切的意识到,自己比想象中的,要爱杨笠的多。
杨笠闻言,呼吸一滞。
只见祠堂的屋檐已经燃起熊熊大火,木头燃烧的“噼啪”声混着积雪融化的“滋滋”声,像催命的鼓点。
季霜桥咬住嘴唇,想像自己家破人亡那天时一样,扑进杨笠怀中。
不想他突然疯了似的,拽着季霜桥就往祠堂外冲。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季霜桥被他拽着踉跄几步,衣摆都被火星燎到了一角。
“杨笠!你疯了!”季霜桥吸了太多烟尘,呼吸有些困难。
杨笠却不管不顾,拖着她穿过燃烧的门槛,一门心思想把她往外拽。里面的牌位早已被烧得面目全非,供桌也塌了半边,火星掉在地上,点燃了散落的纸钱,火势顺着地面往两人脚边蔓延。
他看着满地的火光,看着被浓烟呛得咳嗽不止的季霜桥,又想起父亲杨正元临死前看他的眼神,突然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他踉跄着扶住季霜桥,不顾她的哭喊和抗拒,拦着她的腰把她拼命摔出祠堂。
“我也想做一次真霸王!”
他吼出这一嗓子,才觉得精神百倍,馀光里好像看见了自己父亲的灵位,他顾不上自己被火烧澜的掌心,深深看了眼火海外的季霜桥。
季霜桥被赶来的锦衣卫死死摁住,恐惧吞没了她的神志,那一刻她甚至嘶喊不出声音。
杨笠冲她笑了一下,然後转身冲入火海。
他在火海里艰难穿行,找到了那块被烧得模糊的牌位,“噗通”一声跪了下来。膝盖砸在滚烫的地面上,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只是一遍遍地叩首,额头撞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爹……儿子错了……”他的声音在浓烟和火光,破碎不堪,“儿子不该贪那富贵……儿子来见……”
破旧的祠堂的也不堪重负,在大火中先是断了房梁,便轰然倒塌。
季霜桥则宛如被抽去了魂,跪在火海前,一动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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