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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第1页）

第15章

陆柏言从未想过，绝望是有重量的。

它压在他的胸口，像一块浸透了冰水的巨石，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他跪在医院後院那片冰冷的水泥地上，指尖死死抠着地面粗糙的颗粒，直到指甲翻裂，渗出殷红的血珠，混合着地上的雨水和……和蕾蕾留下的，那抹刺目的暗红。

“蕾蕾……”他嘶哑地唤着，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被淹没在渐大的雨声中。怀里那束原本要送给她的白色小雏菊，早已散落一地，纯白的花瓣被泥水玷污，被匆忙的医护人员丶警察和看热闹的人的脚步践踏，如同他刚刚被碾碎的整个世界。

他看着她被盖上白布，看着那个小小的丶单薄的身躯被擡上担架，看着王秀芹撕心裂肺地哭嚎後陷入死寂的麻木，看着周围人或同情或惋惜或麻木的眼神……一切都像一场荒诞而残忍的默剧，在他眼前缓慢播放，声音却尖锐地刺穿他的耳膜。

是他。是他害死了她。如果他没有约她见面，如果他能更早赶到，如果他之前能更坚决地站在她面前，挡住所有的风雨……无数个“如果”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脏。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到家的。赵梅看着他失魂落魄丶浑身湿透的样子，张了张嘴，最终什麽也没说，只是红着眼眶给他拿了干毛巾和干净衣服。他像个提线木偶般接过，却没有任何动作，只是坐在床边，怔怔地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雨还在下。像极了那个他第一次为她撑伞的夜晚，也像极了她最後一次在他面前，决绝地冲进雨幕的背影。

“蕾蕾……对不起……对不起……”他蜷缩起来，将脸深深埋进膝盖，滚烫的泪水终于汹涌而出，混合着雨水和无法言说的悔恨。精疲力竭中，他昏沉地睡去。

……

刺眼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射在眼皮上。

陆柏言猛地睁开眼，剧烈的头痛让他闷哼一声。他下意识地看向床头的闹钟——6点30分。

日期……九月一日。

他愣住了，猛地坐起身，环顾四周。熟悉的房间，书桌上整齐码放的初中课本，墙上贴着的学习计划表……一切都和他高一开学那天早上一模一样。

是梦吗？一个漫长而真实得可怕的噩梦？

心脏还在因为梦中那撕心裂肺的痛楚而剧烈收缩。他跌跌撞撞地冲到书桌前，拿起日历，又打开手机确认——确实是九月一日。

“柏言，起床了！今天开学，别迟到！”赵梅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一如既往的严谨，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他用力掐了自己的手臂一下，清晰的痛感传来。

不是梦。

那之前的一切……医院，雨水，冰冷的水泥地，散落的雏菊，还有……蕾蕾毫无生气的脸……那些是什麽？

一种荒谬的丶难以置信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击中了他。他冲进洗手间，用冷水狠狠泼在脸上，擡起头，看着镜子里那个略显青涩丶眼神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惊惶和沧桑的自己。

难道……

他几乎是颤抖着换好校服，抓起书包，第一次不顾赵梅在身後“吃完早饭再走”的呼喊，冲出了家门。

清晨的空气带着北方秋天特有的凉意，街道两旁熟悉的景象飞速掠过，他却感觉无比陌生。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去学校，确认一件事。

他气喘吁吁地跑到高一（三）班教室门口，里面已经坐了不少同学，嘈杂声扑面而来。他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急切地扫过整个教室，最後，定格在那个靠窗的倒数第二排位置。

阳光下，女孩低着头，柔顺的黑发垂在颊边，正安静地整理着面前的新课本。她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校服，身形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是许念蕾。

活生生的许念蕾。

她还在。她还好好的。

巨大的丶失而复得的狂喜如同海啸般席卷了他，冲得他眼眶发热，几乎要站立不稳。他扶着门框，贪婪地看着那个身影，仿佛要将她刻进灵魂深处。

“陆柏言？你站在门口干什麽？”班主任的声音从身後传来，带着一丝疑惑。

他猛地回过神，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走进教室，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那个角落。

他记得，按照“之前”的轨迹，他会选择她旁边的空位。

这一次，他没有丝毫犹豫，径直走了过去。脚步声在安静下来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许念蕾似乎感觉到了什麽，擡起头，那双总是带着些许怯懦和忧郁的眸子，对上了他的视线。她的脸上闪过一丝显而易见的慌乱，像受惊的小鹿，迅速低下了头。

“这里有人吗？”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努力克制着想要立刻抓住她丶确认她真实存在的冲动。

许念蕾慌乱地摇头，声音细弱蚊蝇：“没，没有。”

“谢谢。”他坐了下来，那股熟悉的丶淡淡的肥皂清香传来，这一次，却让他感到一种近乎虔诚的庆幸。

她还活着。这就够了。

无论之前经历的那一切是预知梦，是幻觉，还是别的什麽不可思议的事情，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有了重来一次的机会。

这一次，他绝不会让悲剧发生。

他侧过头，看着女孩紧绷的侧脸和微微颤抖的睫毛，在心里一字一句地，立下了誓言。

蕾蕾，这一世，我拼尽一切，也要护你周全。

上课铃声响起，陆柏言握紧了手中的笔，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坚定和锐利。命运的齿轮，似乎在这一刻，悄然转向了一个未知的方向。他知道前路的艰难，知道那些隐藏在暗处的荆棘和风暴，但这一次，他无所畏惧。

因为，他拥有了世界上最珍贵的礼物——第二次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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