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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工第三天。傍晚。
于龙开车去林薇家商量对策。夕阳把整条街染成暖橙色,路边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深秋烧树叶的味道。他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下意识摸了摸衬衫口袋——口袋里那颗大白兔奶糖还在,糖纸被体温捂得温热。不知道为什么,摸到那颗糖的时候心里会定一点。
开到安居路,他放慢了车。路边蹲着一个小女孩,五六岁的样子,穿粉色外套,扎两个羊角辫,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旁边没人。他把车靠边停好,下车走过去,蹲下来。小女孩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鼻涕蹭在袖口上,眼眶红得厉害。
“你叫什么名字?”
“乐——乐乐。”她抽噎得厉害,四个字断成三段,“妈妈——妈妈不见了——”
“什么时候不见的?”
“不——不知道。我跟着妈妈走,看到一个气球,就跟着气球走了,然后妈妈就不见了。”她用手背蹭了一下鼻涕,蹭完又哭,“妈妈会不会不要我了?”
于龙从兜里掏出纸巾递过去。乐乐接过来攥在手里,不知道擦,就那么攥着,纸巾被眼泪洇湿了一片。他把声音放轻:“不会的。妈妈现在一定在找你。你记不记得刚才跟妈妈走过哪些地方?”
乐乐歪着头想,羊角辫歪到一边。“有个大市,门口有一个大熊。”她用手比了个很大的形状,两只胳膊张到最开。于龙知道那个地方了——安居路拐角的万家市,门口有个充气熊,每次路过都看到。他站起来牵起乐乐的手,“走,叔叔带你去找妈妈。”
万家市门口。一个女人站在充气熊旁边,头散了一半,手里攥着手机,正在跟保安说什么。声音是哑的,说到一半忽然停了——她看见转角走过来一个男人,手里牵着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
“乐乐!”她几乎是扑过来的,膝盖跪在人行道上,把女儿从脸摸到胳膊又从胳膊摸到手,好像要确认每一根手指头都在。乐乐搂着她脖子,哭得比刚才更响了,一边哭一边说“妈妈对不起我自己去看气球了对不起对不起”。女人把脸埋在女儿肩膀上,肩膀抖了很久才平复。然后抬头看着于龙。
“您——您怎么称呼——”
“姓于。”于龙笑了笑,“孩子没事就好。以后在人多的地方牵紧她的手。”
乐乐妈妈站起来,弯腰鞠了个躬,鞠到一半被于龙扶住了。她嘴唇动了两下,最后只说了一句“谢谢”——声音被晚风吹散了一半。
于龙转身往回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乐乐追上来,小手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叔叔,给你!”是一颗大白兔奶糖,糖纸有点皱了,被手心里的汗捂得温热。“你是好人。”她把糖塞进于龙手里,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回头摇摇手。于龙站在晚风里,摊开手心看着那颗糖——蓝白色的糖纸上那只白兔被夕阳照得亮。他把糖揣进衬衫胸前的口袋里。
脑海里叮一声——【走失天使】日常任务完成。幸运值+,临时buff持续小时。现金一千元。特殊奖励:乐乐的糖——以后在关键时刻,总能遇到“意外转机”。
他坐回车里,摸了摸胸前口袋里那颗糖的轮廓,动引擎继续往林薇家开。
晚七点。林薇家。
书房里灯开得很亮,桌上搁着两杯凉掉的茶和一堆打印出来的文件。林薇坐在电脑前,屏幕上开着三个窗口——一份银行流水pdf、一份法院判决书扫描件、一份空壳公司工商档案。她把转椅滑到旁边给于龙腾出位置,指着屏幕上一个被荧光笔标黄的数字:“孙乾上个月某银行的个人账户进账五十万。转账方不是赵天豪本人,是一家空壳公司的对公账户。这家壳注册地址又是光明路,往上追两层,实控人姓赵——不是赵天豪本人,是他小舅子的名字。洗钱惯用的代持手法。”
“够立案吗?”
“够。银行流水、判决书、工商档案三份材料已经给经侦了。王警官说可以把孙乾的五十万和伪造文件串成一条证据链。”林薇切换窗口,点开另一份文件——伪造合同的高清扫描件,右上角一个红色印章被放大了八倍,“还有一件事。合同上的这个公章编号,你看看。”
于龙凑近屏幕。编号末尾五位——o。他伸手拿过桌上林薇那杯凉掉的茶喝了一口。“这是旧章的编号。基金会去年十月换过新章,编号末位是o。”
“对。”林薇把两枚印章的对比图调出来——左边真章油墨均匀,右边伪造章颜色偏浅,编号差了整整一排。她用手指在屏幕上画了个圈,“吴良用孙乾提供的旧文件复刻印章时,不知道我们已经换了新章。他照着旧编号刻的。这份合同日期写的是今年十一月,但盖的章是去年十月的章——一票否决,铁证。”
于龙盯着屏幕上那两个并排的红圈。等了这么多天,终于等到一个破绽。不是推理,不是线索,是一个落在纸面上、任何人肉眼都能分辨的破绽——日期是今年的,章是去年的。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讽刺:吴良能伪造时间戳、能描签名、能锁死元数据,结果栽在一枚没更新的公章编号上。“能公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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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联系了公证处。明天上午带原件去,当场做司法鉴定。”林薇把窗口关了,靠进椅背里摘下眼镜,拿衣角慢慢擦。她擦眼镜的样子跟马律师如出一辙——先擦左边镜片,再擦右边,然后对着灯光看一眼,重新戴上。眼镜片上还残留着一小片没擦干净的指纹,她没注意到。
王警官的电话在这时打进来。于龙接通,王警官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对讲机的滋滋声,大概又在蹲点:“于龙,孙乾下午五点多被传唤到案。开始还想抵赖,我们把银行流水和判决书摆出来,他愣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话——‘是阿豹让我做的。他说反正我有案底,多一条也不算多。’阿豹的下落还在追。另外老吴那边递了个消息过来——刘三在看守所里听说阿豹还在外面,主动提出可以打电话约阿豹见面,给我们创造抓捕机会。他说他欠你的。”
于龙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灯火万家,橘色的路灯一排一排延伸到看不见的尽头。刘三。那个在劳务市场递烟的人,在烂尾楼里举着遥控器的人,坐在马桶盖上短信的人——现在主动要帮忙。“有把握吗?”
“有我们在,不会出问题。”王警官停了停,“还有件事——赵天豪的案子,证据链已经闭环了。从伪造文件到教唆作案到非法转账,全连上了。经侦那边准备提请正式逮捕。”
挂了电话。林薇已经走到他旁边,手里端着两杯新泡的茶。她把其中一杯塞进他手里,自己捧着另一杯站在窗前,肩膀挨着他的肩膀。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对面楼里有几扇窗户还亮着灯。
“谢谢你,林薇。”他说的时候没有看她,看的是窗外。那些灯火下的窗户里有人在吃饭有人在吵架有人在等孩子放学——这些本来都跟他无关。但林薇有关。林薇没回“不客气”。她把头靠在他肩上。“傻瓜,我们一起扛。”窗外梧桐树最后一片叶子晃了两下,终于落了。但枝丫上已经能看见细小的芽苞——来年春天会长出新叶子。
于龙的手机震了。邹明远来的消息,不长,只有几行字:“小于,我找到赵天豪的软肋了。他名下还有一家没被查到的公司,去年涉嫌非法集资,金额不小。原始账目我拿到了一部分,受害者的名单也找到了。明天见面谈。赵天豪以为他在看守所里就能撇干净,他不知道外面还有人记得。”
于龙看完,把手机屏幕转给林薇看。林薇没说话,把他的手臂握了一下。窗外夜色沉到了最深处,但天边隐隐约约有一线灰蓝正在渗出来。他把邹明远的消息转给王警官,附了三个字:明天见。
就在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的同一刻,楼下马路对面的树荫里,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那儿。车里坐着阿豹,仰着头,看着林薇家窗户里的灯光。他已经在这里停了快一个小时。拨通一个号码,贴在耳边。
“老板,他们好像查到什么了。那个姓邹的在调公司的老账本。”
电话那头静了很久,只有微弱的电流声。然后赵天豪的声音传过来,很轻,像是在用最后一点力气挤出一个笑:“那就让他们查不到。”
“怎么做?”
“去找那个管账本的。找到之后,钱不是问题。”
阿豹挂了电话。黑色轿车动引擎,尾灯在夜色里拖出两道暗红色的光,驶进主路后加消失。对面楼上,那扇窗户里的灯光还亮着,两个人影并肩站在窗前。窗户外面是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但窗户里面是亮的。而没有人知道,那个管账本的人此刻正在办公室里加班整理明天要交给邹明远的文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条陌生号码来的短信,他还没来得及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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