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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厅里爆出夹杂着哭声的笑声。
刘建国在角落里粗声粗气地喊:“建材这块你放心,老子豁出去了,一根钢筋都不带锈的!”
王大锤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站角落里使劲鼓掌,眼眶通红,嗓门大得像打雷:“好家伙!好家伙!”
林薇在台侧已经哭花了。她不擦,眼泪就那么淌着。旁边那个志愿者小姑娘更惨,妆全花了,端着的托盘里接了一张不知道谁递过来的纸巾。
邹明远站于龙侧后方,檀木手串终于停了。他把手串摘下来,握在手心里用力攥着,硌得掌心生疼。眼眶也是红的。
只有一个人没鼓掌。
赵天豪。
他坐在第三排主桌,脸色铁青——不是愤怒的铁青,是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净后的灰白。手指还搭在水杯上,不动了。之前转杯子的漫不经心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固的、僵硬的沉默。
他旁边,刘三的手机还在桌布底下亮着,屏幕光映在他脸上,阴晴不定。他在疯狂拍照——于龙和方远达握手的,全场感动的,捐款的企业家。每拍一张就低头看一眼屏幕,嘴角挂着一丝笑。那不是笑,是刀。
但此刻的于龙看不见这些。他眼里只有方远达,只有那些举手捐款的人。他松开方远达的手,重新站到台中央,追光灯把他整个人笼在光里。
“各位。”声音还在抖,但稳多了,“方总说的话,我不评价。评价不了。”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一双双亮的眼睛。
“我只能说——今晚是我于龙这辈子最骄傲的晚上。不是因为筹了多少钱,是因为我知道了,在这座城市里,有人跟我做着同样的梦。”
他深吸一口气,把话筒换到另一只手上。“募捐环节正式开始。请林薇上台,统计今晚所有捐赠。”
林薇走上台的时候腿是抖的。平板上的表格密密麻麻。她清了两遍嗓子才勉强说出来:“陈老,现金一百万。方远达先生,现金五百万,物资及工程兜底承诺。周副总,现金五十万。刘建国先生,建材成本价供应。王丽华女士,装修免费设计加材料捐赠一百万……”
她一个一个念。念到后来声音开始抖——那些数字加起来的度,比她念的还快。
“……以上,统计完毕。”
她抬起头,嘴唇哆嗦着,眼眶里蓄满了泪。
“加上拍卖环节所得四十三万五千元,方远达先生的五百万,陈老的一百万——截至目前,今晚募捐晚会总募捐额……”
她低头看了一眼平板上还在跳动的数字,用手捂住了嘴。
“一千两百万。突破一千两百万!”
全场炸了。
不是鼓掌,不是欢呼,是炸。一百二十来号人同时站起来,有人拍桌子,有人举杯,有人互相拥抱。那个戴金丝眼镜的年轻人把手机举过头顶,转账成功页面像一面旗帜。王大锤在角落里抱着一个不认识的人嚎啕大哭。刘记者扛着摄像机转了一圈又一圈,镜头不知道对准谁才好。
邹明远忽然从侧后方冲上来,一把抓住于龙的胳膊。檀木手串不知掉哪了,他没捡。手指掐进于龙的西装袖子,声音又急又快,几乎是喊出来的:“于龙!加上系统资金和之前攒的捐赠,我们现在有八千万了!八千万!”
于龙点头。
他应该高兴的。从零到八千万,从一个冬夜里一个人的孤军奋战,到今天一百二十个人的热血沸腾——他应该笑,应该举起双手跟大家一起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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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没有。只是点了点头。
八千万,离一亿五千万还差得远。差将近一半。赵天豪那块地——最合适的、离小雅学校和程爷爷最近的、所有条件都完美的地——挂牌价一亿五千万。那是一道他必须翻过去的坎,而他只有过半的力气。
他下意识朝赵天豪的方向看了一眼。座位彻底空了。什么时候走的?没人注意。像一滴水蒸在沸水里,无声无息,只留下一只空杯子。刘三也不在了。
于龙心里“咯噔”一下。他想起赵天豪转杯子的姿态,那种什么都不流露的空,刘三桌布底下亮着的手机屏幕。
来不及细想。林薇走过来,平板抱在怀里,手指还在抖:“于龙,小雅来了。程爷爷推着她在后台等着。要不要请她上来?”
于龙回过神,点头。他重新拿起话筒,声音平缓下来,那股滚烫的激动劲儿被他压下去了,换了一种更深更稳的温柔。
“各位。今晚还有一个最重要的人没有上台。”他指指侧台,“她刚才一直在后台等着。我跟她说,等叔叔阿姨们捐完了你再上。她不干。她说她也要捐。”
台下出轻轻的疑惑声——一个小姑娘,捐什么?
于龙没解释。他走到侧台,从程爷爷手里接过轮椅扶手,慢慢推着小雅上台。追光灯调暗了一档,柔光洒在小雅的白裙子上。头扎成两个小辫子,脸上有点害羞,但眼睛亮晶晶的。
于龙把话筒递到她嘴边。
小雅的声音很轻,很细,像刚学会飞的小鸟扑棱着翅膀。“谢谢叔叔阿姨。”
她停了一下,小手在腿上攥成拳头,像在下很大的决心。“我……我没有什么可以捐的。”
台下有人轻声说“没关系”,有人红了眼眶。
“但是——”小雅忽然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我会画好多好多画!画云,画花,画房子。我画好了送给你们!送给每一个叔叔阿姨!”
她声音大了些,更大了些。
“等新房子盖好了,我要在窗户上画一朵大大的云!因为——于叔叔说,云会下雨,雨落了,花就开了!”
全场安静得能听见心跳。
小雅最后一句话是朝着方远达的方向说的。她不知道方远达是谁,不知道这个伯伯刚才捐了五百万。她只是觉得这个伯伯眼睛红了,跟自己想哭的时候很像。
“伯伯,不要哭。我画一朵云给你。”
方远达站在台下,手撑在桌沿上。五十岁的男人,身家过亿的企业家——他低下了头,用手指按住了眼睛。
掌声再次响起。没有欢呼,没有口号,没人站起来。所有人坐在原地轻轻地鼓掌。那掌声像春天的雨,细细密密落下来,落在小女孩的白裙摆上,落在她扎着小辫子的头上,落在她亮晶晶的眼睛里。
王大锤在角落里蹲着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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