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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善晚宴倒计时两周。
筹备会定在下午两点,于龙中午就到了会议室。不是紧张——好吧,也有一点。白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要点,邹明远的字,林薇的字,角落里还有马律师拿铅笔标的几行小字,大概是法律风险的提醒。于龙看了半天,现拍卖品名单上字画那一栏空着。
原来定好的山水画,捐赠人临时变了卦,说“再考虑考虑”。这种话于龙懂——基本上就是没戏了。他没追问,把那行字擦了,留了个空白的格子。
头疼。慈善拍卖没有一两件压得住场的字画,气氛起不来。字画这东西,说值钱也值钱,说不值钱就是一张纸。关键看谁的。
他揉了揉太阳穴,决定出去透口气。
花园里很安静。深秋的午后阳光懒洋洋铺在草坪上,风带着点凉意,但不冷。于龙沿着水泥路走,走到紫藤花架下面时,听见一声叹气。
很轻。那种轻不是刻意压低的——是连叹气都懒得用力的那种。
花架下坐着一个老人,轮椅停在石桌旁。穿一件洗得灰的藏蓝色中山装,领口扣得整整齐齐,膝盖上盖着旧毛毯。两只手搁在毛毯上,手指微蜷,像两片干枯的叶子。
于龙认得他。程爷爷,八十二岁,住进来半年了。平时不怎么跟人说话,每天下午让护工推到花架这儿,一坐就是一下午。以前不知道他盯着什么看,走近了才现,石桌上什么都没有,就是一块空荡荡的水泥桌面。
“程爷爷。”于龙弯腰,“怎么了?不舒服?”
程爷爷抬头看他,认出来了,摆摆手。“没不舒服。就是……”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觉得没用了。”
于龙没接话,拉过石凳坐下。
程爷爷的手搁在毛毯上,微微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控制不住的、细碎的震颤,指尖像被风吹动的叶子尖。他盯着手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不是开心,是那种“你看,就这样了”的苦笑。
“我以前写字的,”他说,声音干干的,像翻旧报纸,“写了一辈子。五岁拿笔,写到七十五。写过碑林,写过匾额,给人家写春联。人家结婚我去写喜字,人家开业我去写招牌。那会儿手稳,悬腕写小楷,一笔一划,纹丝不动。”
他抬手看了看,又放下。
“现在连筷子都拿不稳。上个月想给孙女写个贺卡——她结婚。我拿了笔,手抖得那个字像蚯蚓爬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我把笔扔了。”
于龙坐在旁边,没说话。
紫藤花架的影子落在地上,风一吹跟着晃。
他看程爷爷的手。那双手中指第一关节还有常年握笔磨出的茧子,虽已被岁月磨得不那么明显了。这是一双写了一辈子字的手,现在搁在毛毯上,像一个将军看着自己再也拉不开的弓。
“程爷爷。”于龙往轮椅旁挪了挪,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比老人低,“我不太懂书法。您别笑话我——小时候写字,老师说跟鸡刨的似的。”
程爷爷愣了一下,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眼睛没那么灰了。
“您教我认字吧。”于龙说。
“认字?”程爷爷看看他,又看看自己的手,“我这手——”
“不用写。您说就行。讲讲那些字从哪儿来的,为什么这么写。我写不好字,但能听懂。您说一个,我记一个。”
程爷爷没说话。风吹过花架,紫藤枯叶沙沙响了几声。
“你……真听?”
“真听。”
程爷爷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那种看,不是老人看年轻人的看,是一个被忘了很久的人,在看第一个愿意停下来的人。
他坐直了一点。毛毯从膝盖上滑下来一截,于龙伸手帮他拉好。程爷爷没注意——他盯着石桌面,眼睛亮了。
“你看‘永’字,”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比划,“永字八法,书法里所有笔画都在这一个字里。第一笔是‘侧’,就是点——但不能叫点,得叫侧。为什么?毛笔落纸不能垂直按下去,要侧着入笔,像鸟从空中俯冲下来,斜着落。直直戳下去,那叫砸,不叫写。”
于龙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记。不是装样子,真记。
“第二笔呢?”
“第二笔是‘勒’,就是横。勒马的勒。写横的时候笔要压着走,像勒缰绳不让马跑太快,要有阻力。松松垮垮一划,笔画就飘了,没骨头。”
“第三笔是‘弩’,就是竖。弩弓的弩,绷足了劲往下拉,不能歪,歪了箭就射不准。”
“第四笔是‘趯’,就是钩。趯是跳起来的意思,写钩要干脆,不能拖泥带水,像人从地上跳起来,脚离地那一瞬间——脆。”
于龙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敲字。程爷爷越说越快,声音越来越亮,手虽还在抖,比划的动作却越来越有力。像被关了多年禁闭的将军,忽然有人递给他一张地图,让他把打过的仗再讲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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