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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政局大楼五层,老建筑,九十年代的白色瓷砖,没电梯。大厅咨询台前排着七八个人,空气里混着消毒水和旧纸张的味道。电子屏滚动着低保政策、婚姻登记流程、退役军人优待证申领须知,红字绿底,宋体加粗,像二十年前的ppt模板。
于龙拎着公文包进来,里面装着完整方案——规划图、资金测算表、徐教授签字的心理环境设计标准、马律师草拟的土地使用申请。今天约好跟郑局长正式汇报。
刚走到大厅中间,咨询台旁边一个老奶奶抓住了他的目光。
七十岁上下,灰白头用黑色夹别在耳后,别得不太整齐,几缕碎散在脸颊边。藏蓝色棉袄洗得白,袖口磨出了棉絮,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布袋子,印着“滨海市第二人民医院”——大概是看病时领的。她在咨询台前原地转圈,走两步退回来,嘴里念叨着什么,脸上不是愤怒,是那种被逼到墙角又不敢出声的着急。
咨询台后面的年轻姑娘对着电脑录数据,头也没抬。“老太太,跟你说第三遍了——材料不齐,缺你儿子的收入证明和银行流水。回去补,补完再来。”语气不算恶劣,但每个字都像从罐头里倒出来的,冷冰冰,不带一丝热气。
“可是……姑娘,我儿子他……”刘奶奶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叫号声盖住。
“下一位。”工作人员已经看向后面排队的人。
于龙走过去。“奶奶,您办什么业务?”
刘奶奶转过头。眼睛有些浑浊,眼角有分泌物,像是早上没来得及擦脸就出门了。“低保。我申请低保。”她打开布袋子,里面是身份证、户口本、低保证明申请表、医院诊断书、一张写满字的说明信——信纸折痕深得像刀刻,反复折叠又展开过。
“我儿子瘫痪在床。我一个人照顾他。社区让我来申请低保,可是……”她翻袋子的手开始抖,一张医院收费单掉出来。于龙弯腰捡起——“康复治疗费,自费部分,仟捌佰元整”。
他把收费单折好放回袋子。“奶奶,您儿子现在谁照顾?”
“邻居帮忙看一眼。我得赶在十一点前回去,他要翻身,不然长褥疮。”说“褥疮”两个字时声音低下去,像说了什么丢人的事。
于龙看表:九点半。
“走,我带您去办。材料缺什么,帮您补。”
“你是这里的工作人员?”刘奶奶看着他,眼神从警惕到迟疑,再到一点点亮起来。
“不是。我来办事的,顺便帮您。”于龙笑了一下。
他带刘奶奶上二楼。低保窗口在最里头一间,门口贴着申办低保材料清单,十二项,字小得像蚂蚁。于龙逐条核对:身份证,有。户口本,有。诊断证明,有。申请表——缺。银行流水——缺。收入证明——缺。
“三样缺。不急,一项一项来。”
二楼拐角自助打印区,机器吞卡两次,他跑去找工作人员,来回折腾十分钟。一楼复印店,诊断证明印了五份,“多印几份,下次办别的用得上,省得再跑”。低保窗口是个中年妇女,一开始皱着眉,听于龙把前因后果讲完,眉头松了,接过材料翻了一遍,在缺材料的项目旁标注“情况说明:申请人儿子瘫痪在床,由母亲代办,社区核实后可免交部分材料”。
前后半小时,二楼一楼跑了三个来回。最后刘奶奶在申请表上歪歪扭扭签下名字——刘秀英。签字时手在抖,嘴角却是翘着的。
“孩子,”她把布袋口扎紧,抬起头,眼眶里有泪没落下来,“你叫什么?”
“于龙。”
“于龙。”她重复了一遍,像在记一个重要名字,“你不是工作人员,为什么帮我?”
“您转圈的样子像我妈。”于龙说,“当年她去街道办点事,在门口转了半晌不敢进去。”
刘奶奶握了握他的手。手很凉,关节粗大,虎口有老茧——做了一辈子粗活留下的。她没再多说,把布袋抱在怀里往楼梯口走。走了几步回头,鞠了个躬。腰不太弯得下去,但头低得很深。
于龙目送她走远,转身上三楼。
郑局长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半开着,里面传出翻纸的声音。于龙敲了敲门框。
“请进。”
郑局长五十多岁,头花白但浓密,方脸粗眉,白衬衫洗得旧,袖子卷到胳膊肘。办公室堆满文件柜,墙上挂着全市行政区划图,窗台上一盆吊兰长得很旺,藤蔓垂到文件柜顶。茶几上两杯茶冒着热气,刚沏的。
“于总,坐。茶给你泡好了。”
于龙坐下。郑局长没绕弯子,第一句话就让他愣了一下。
“刚才大厅那一幕,我从窗户看到了。”郑局长端起茶杯吹了吹茶叶,“我办公室窗户正对大厅。你跟刘秀英从咨询台到二楼,来回跑了好几趟,我看得一清二楚。”
他放下茶杯,表情比刚才柔和了些。
“她一个人来的。没亲属陪同,没社区工作人员带着,连布袋子都是医院赠品。”于龙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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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秀英这个人,我之前不知道她情况。”郑局长靠在椅背上,“但你今天这样帮她,让我想起刚工作时在街道办那会儿——每天就是跟这些老人打交道。后来做局长,坐办公室,反而离他们远了。”顿了顿,“于总,你这样的人做慈善,我放心。”
于龙没说话。这句“放心”不是客套,是郑局长从窗户里看到他蹲在大厅地上一张一张帮老人捡材料之后说出来的。比任何红头文件都有分量。
“说说方案。”郑局长把茶杯往于龙那边推了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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