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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夜的风裹着露气的寒凉,扑在陈小芳汗湿的皮肤上,让她打了个寒颤。
混沌的神智瞬间被劈得清明,方才为自保在绝境中反击的短暂快意,早已被铺天盖地的后怕吞噬——她真的再次杀了人,杀了那个逼她步入绝境的禽兽不如的三爷爷,那个畜生从此从世上消失了。
可她知道,自己又一次跌入了万劫不复的困境,一旦投案,便会彻底失去自由,甚至失去生命。她将不得不离开这个曾让她无比憎恶的家,这个见证了她被禽兽后爹糟蹋、被三爷爷暗中窥伺的牢笼。
可偏偏,这个家里还有拼尽全力疼她护她的母亲,有她十月怀胎生下的亲骨肉二丫头,这份牵绊像根无形的线,死死拽着她的心脏,让她连呼吸都带着钝痛。风越吹越急,她的心脏却像被冻住般,沉得不出一点声音。
翻涌的情绪搅得她浑身颤,脚步虚浮地跌撞着推开陈国强家的木门,“吱呀”一声沉闷的碰撞,像重物砸在寂静的夜色里。
此时夜浓如墨,陈国强一家三口正围坐在院中那张磨得亮的旧木桌旁纳凉拉家常。
桌上的煤油灯投下昏黄的光晕,将三人的身影拉得绵长,晚风携着草木的清香掠过屋檐,满院的烟火气温馨得令人心暖。
可这份祥和,与闯进来的陈小芳形成了刺眼的对比——她头散乱如枯草,眼神空洞得像蒙了层灰,整个人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落魄,全然没有两小时前笑着离开时的鲜活。
陈国强一家三口的心瞬间沉了下去,不约而同地意识到定是出了大事。
国强娘最先反应过来,连忙起身拉过一把竹椅:“小芳,快坐下歇口气。”
陈国强也快步走到桌边,从粗瓷壶里倒了碗冒着热气的开水,刚要递到她面前,就被国强娘急切的问话打断:“你这是咋了?脸色难看成这样!”
陈小芳木然坐下,双手死死攥着衣角,指节泛白,喉咙里像是卡着砂纸,费力挤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我杀人了……杀、杀人了!”
三个字像炸雷般在小院里炸开。陈国强一家三口瞬间僵在原地,脸上血色尽褪。
陈国强手中的粗瓷碗“哗啦”一声摔在地上,碎片四溅,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夜晚格外刺耳。
挺着大肚子的张大妮更是惊得眼睛瞪成了铜铃,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下巴几乎要脱臼。
陈小芳缓缓抬起布满红血丝的眼,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我把陈福道、陈光明这两个畜生,都……都给杀了。”
这一下,三人更是如遭五雷轰顶,惊得连呼吸都忘了。
国强娘愣了好半晌,才颤抖着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拉住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孩子,你、你这话是真的?你是被逼到了哪一步啊?他们父子俩身强力壮,你一个姑娘家怎……怎么可能?”
她一边说一边使劲摇头,像是在说服自己,“你是不是被吓糊涂了?净说些傻话。”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挣扎与不可置信。
陈小芳深吸一口气,终于从刚才的慌乱中稳住了神。她的目光缓缓扫过面前满面惊愕的三人,一字一句,清晰而沉重地说道:“大娘、国强哥、大妮嫂子,就是我第一次从县医院回来那次,在这儿吃过午饭以后到了家,陈光明那个畜生,他就想糟蹋我。”她的声音顿了顿,牙缝里挤出难以掩饰的恨意,“当时我趁他不备,就……就把他给杀了。”
“至于陈福道那个老畜生——”陈小芳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像结了层冰,“他今天听说我杀了陈光明,就拿这事当把柄,就要糟蹋我。我实在没办法,今天去县城看了九明哥后,就买了一包老鼠药,把他给……给毒死了。”
真相像一块巨石狠狠砸在小院里,压得人喘不过气。陈国强一家三口脸色煞白,嘴唇翕动着,却久久说不出一个字。过了好一会儿,国强娘才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满是心疼与无奈,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沉重。
“造孽啊!真是造孽!这都是被逼的,被逼的啊!”惊愕过后,国强娘抹着眼泪,声音颤地追问,“小芳,事到如今,你、你打算怎么办啊?”
“我身背两条人命,还能有什么打算?”陈小芳惨然一笑,眼底翻涌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我现在就去公社投案,大不了就是挨一枪子,一了百了。我实在熬不下去了,这……这哪是人过的日子啊?”
她的目光扫过陈国强一家三口——这三个待她胜似亲人的人,语气里满是恳求,“我今天来,是想求你们一件事:千万别把二丫头是我孩子的事,还有我怀了九明哥骨肉的事对外说。我不想二丫头以后背着这沉重的包袱,在村里人的白眼和闲话里长大。也不想让九明哥左右为难,我怀了他的孩子,不能再成了他一辈子的拖累。”
她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又急切地补充:“我已经跟我娘说好了,就对外宣称我是前两年才被陈光明糟蹋的。这样一来,旁人就不会对二丫头说三道四了。另外,陈福道那个老畜生对二丫头做的那些下作事,也请你们烂在肚子里,千万别……别传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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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怅然,“还有,你们之前帮我开介绍信去部队的事,也别再提了,就当……就当这一切从来都没生过吧。”
国强娘望着眼前这个被命运反复搓磨的姑娘,喉头哽咽得说不出话。好半天,她才狠狠抹了把浸满泪水的眼角,哑着嗓子应道:“行,孩子,这些事我们都帮你瞒着。可你一个姑娘家,背了两条人命,还扛着这些污名,往后的日子可……可怎么熬啊?”
“还能怎么熬?”陈小芳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两条人命,多半是要吃枪子的。我无所谓,我答应过九明哥,我的身子绝不会再被旁人糟蹋。可陈福道那个老畜生,他居然也打起了我的主意……我实在是没办法了啊!”
“你这傻孩子!”国强娘重重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心疼与惋惜,“李九明爹娘都还没接纳你,你这么护着他,值得吗?当初我们帮你开介绍信去部队,现在看来,终究是错了。”
一直沉默的张大妮此刻也悠悠叹了口气,眼神复杂地看着陈小芳:“小芳,你现在怀着孕,按咱们国家的法律,孕妇不适用死刑。而且你是被逼的,事出有因,估计顶多判个无期徒刑,还得等你把孩子生下来、过了哺乳期才执行,说不定也就是十年以上的有期徒刑。可就算保住了命,也得在牢里耗上十几年,而且正是青春年华……你的命,真是太苦了,生在这样的家里,造孽啊。”
陈小芳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散乱的衣襟,眼神里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殆尽。“大娘、国强哥、嫂子,该说的我都交代清楚了。”她深深鞠了一躬,“多谢你们这些年的照拂,我这就去公社投案了。”
陈小芳站起身,语气平静得不像要去直面一场灭顶劫难。
国强娘当即对儿子吩咐:“国强,你陪着小芳去公社找你三叔,跟他把事情说清楚。还有,千万别泄露帮小芳开介绍信去部队照顾李九明的事,让他领着小芳去派出所投案。今晚,咱们杨集怕是……怕是别想安生了,哎!”
陈国强沉声应下,匆匆跟张大妮交代了几句,便陪着陈小芳踏上了去往公社的夜路。
夜色浓稠如墨,晚风卷着几分凉意,吹得人脊背寒。
不过十几分钟,两人就走到了公社门口,昏黄的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那几排砖瓦房的墙面上。窗户里零星亮着几盏灯,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仿佛早已预感到这场深夜将至的惊天变故。
公社门口值班的老张见是陈国强,探出头来:“国强啊,这大半夜的,有啥急事啊?”
“我找三叔,有要紧事!”陈国强的声音透着不容置疑的急切。
“你三叔刚喝了点酒,回宿舍休息了,要不你明天再来?”老张试探着劝道。
“不行!事情太大,今晚必须找到他!”陈国强的语气异常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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