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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佳将最后一只骨瓷杯放进消毒柜时,厨房的推拉门被风撞得轻响了一声。她抬头望向窗外,庭院里的香樟树叶在暮色里摇晃,像被揉皱的深绿绸缎。客厅方向传来翻动文件的沙沙声,李明应该还在处理下午从公司带回的合同。
这是他们签下婚姻协议的第十八个月。
墙上的欧式挂钟敲了八下,苏佳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经过客厅时,她的目光不经意扫过茶几——那里摊着几份文件,最上面的一份印着“股权转让意向书”,受让方一栏的签名笔迹凌厉,正是李明的名字。而转让方的名字,让她脚步顿住了。
“林氏集团?”她轻声念出那个名字,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李明从文件堆里抬眼,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无波:“嗯,林氏的新能源板块最近有动作,我们在谈合作。”他合上钢笔帽,起身时西装外套的线条在灯光下划出利落的弧度,“准备一下,九点有个晚宴。”
苏佳的视线还停留在文件上。林氏,这个姓氏像一根细小的针,猝不及防刺进记忆里。三年前她在设计展上初遇李明时,他身边站着的女伴就姓林——林薇薇,那个笑起来有两个梨涡的名媛,后来在财经杂志的封面上,以“李明未婚妻”的身份出现过。
“需要穿礼服吗?”她收回目光,声音听不出异常。
“穿上次我让张妈准备的那件湖蓝色长裙。”李明已经走到玄关换鞋,“车十分钟后到。”
苏佳转身回房时,后背撞上了门框。她扶着墙站稳,心跳却像漏了一拍。湖蓝色,那是林薇薇最爱的颜色。去年慈善晚宴上,林薇薇穿了同款色系的礼服,挽着李明的手臂穿过闪光灯阵,被媒体称为“天造地设的一对”。而那时的她,还只是李明身边拿着设计图的助理。
礼服挂在衣柜最显眼的位置,绸缎面料泛着柔和的光泽。苏佳盯着它看了半分钟,忽然转身打开床头柜的抽屉,从最深处翻出一个绒布盒子。里面躺着一枚银质胸针,造型是片残缺的银杏叶——那是她母亲留下的遗物,也是她唯一敢带进这个“豪门”的私人物品。
她对着镜子将胸针别在领口,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让她稍微冷静了些。
晚宴设在城郊的私人会所,水晶灯将宴会厅照得如同白昼。苏佳挽着李明的手臂走进来,立刻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这些目光里有探究,有艳羡,更多的是一种她读不懂的微妙——毕竟,谁都知道李明和林薇薇曾是圈子里公认的金童玉女,而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李太太”,始终像个不合时宜的主角。
“李总,好久不见。”一个穿着酒红色旗袍的女人端着香槟走过来,目光在苏佳身上转了一圈,笑意暧昧,“这位就是李太太吧?真是年轻漂亮。”
李明微微颔,语气疏淡:“王太太。”他侧身介绍,“我太太,苏佳。”
苏佳颔微笑,指尖却在李明的臂弯上轻轻收紧。她认得这个王太太,上次在画展上,对方曾当着她的面说:“苏小姐这么有才华,何必屈居人下做助理呢?”那时她还没嫁给李明,只是个拿着微薄薪水的设计师。
“听说苏小姐以前是做设计的?”王太太抿了口香槟,话锋一转,“真巧,薇薇最近也在学珠宝设计呢,她说想给李明设计一款袖扣。”
“是吗?”苏佳的笑容不变,眼底却掠过一丝寒意,“那真是有缘分。”
李明的手在她腰间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提醒。他转向王太太:“王总最近在忙地产项目?听说城西那块地竞争很激烈。”
话题被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苏佳站在李明身边,看着他游刃有余地应对着各路商界人士,忽然觉得有些恍惚。这个男人,她到底了解多少?他们的婚姻始于一份为期两年的合同,条款里写清了“互不干涉私生活”“对外扮演恩爱夫妻”“期满后和平离婚”,可现在,她却会因为一个名字、一种颜色而心神不宁。
“累了?”李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
苏佳摇摇头,刚想说“没事”,就看见宴会厅入口处出现了一道身影。林薇薇穿着一身白色鱼尾裙,长挽成优雅的髻,正朝着他们的方向走来。她的目光直直落在李明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热意。
“明哥。”林薇薇的声音甜得腻,仿佛没看见苏佳似的,“我还以为你今晚不会来呢。”
李明的手臂从苏佳腰间移开,自然地插进西装裤袋:“有点事耽搁了。”
“这位就是苏小姐吧?”林薇薇终于看向苏佳,笑容甜美却带着锋芒,“经常听明哥提起你,说你很能干。”她说着,视线落在苏佳领口的胸针上,忽然“呀”了一声,“这胸针真别致,是……古董吗?”
苏佳指尖划过胸针的边缘:“是家传的。”
“原来是这样。”林薇薇掩唇轻笑,“我还以为是明哥送的呢,他以前送我的礼物,都是卡地亚最新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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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瞬间有些凝滞。周围的交谈声似乎都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们三人身上。
李明忽然上前一步,伸手将苏佳鬓边的碎别到耳后。这个动作自然亲昵,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欲。“佳佳不喜欢太张扬的东西。”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她说这枚胸针配她的设计稿,比任何珠宝都好看。”
苏佳猛地抬头看他。她从未告诉过他,自己会对着设计稿呆时摩挲这枚胸针。他怎么会知道?
林薇薇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明哥还是这么体贴。”她端起侍者托盘里的香槟,“我先去跟张总打个招呼,你们慢聊。”转身时,她的裙摆扫过桌角,一只高脚杯应声落地,碎裂声在宴会厅里格外刺耳。
李明弯腰,在苏佳耳边低语:“没事吧?”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苏佳的脸颊莫名烫。她摇摇头,却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我们……什么时候开始谈林氏的合作?”
李明直起身,目光重新变得深邃:“上周。”他顿了顿,补充道,“林氏的项目负责人不是她。”
苏佳没再说话。她看着林薇薇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忽然觉得这个金碧辉煌的宴会厅像个巨大的玻璃罩,而她和李明就站在罩子里,周围是看似坚固的裂痕,月光照进来,却照不进彼此心里。
晚宴进行到一半,苏佳借口去洗手间离开了宴会厅。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声音。她靠在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是助理来的消息:“苏姐,你让我查的林氏股权转让案,查到一些东西,可能……不太对劲。”
苏佳的心沉了下去。她回了个“讲”字,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林氏这次转让的股份,实际控制人是林薇薇的父亲。而且我查到,半年前林氏的资金链就出了问题,这次转让更像是……”助理的声音顿了顿,“像是李明在帮他们填窟窿。”
手机从掌心滑落,屏幕在地毯上暗下去。苏佳扶着窗框,玻璃的凉意透过掌心蔓延开来。她想起下午看到的意向书,想起李明平静的表情,想起林薇薇那句“明哥还是这么体贴”——原来那些她以为的巧合,全都是早有预谋。
他签这份婚姻协议,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带着目的?用一场契约婚姻,堵住所有人的嘴,然后名正言顺地帮林氏渡过难关?
“在这儿干什么?”
李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苏佳像被抓住的小偷,猛地转过身。他不知什么时候跟了出来,脱下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白衬衫的领口松开两颗扣子,少了几分商场上的凌厉,多了几分慵懒。
“透透气。”她别过脸,不敢看他的眼睛。
李明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窗外:“这里的夜景不如家里的好看。”
苏佳沉默着。家里的阳台能看见庭院里的香樟树,月光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地板上,像撒了一地碎银。有好几次,她加班晚归,都看见李明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打电话,声音低沉,不知在跟谁交谈。
“林氏的合作案,”她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是你主动提出的?”
李明侧头看她,路灯的光线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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