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窃听器
伊莎贝尔·罗斯
我很抱歉...关于那天对你的态度。
不,不。
你没必要道歉,是我先越界的。
那是一双迷茫又警觉的眼睛。他站在原地盯着我,右手还攥着那张皱巴巴的厨房纸巾,看起来局促极了。见我露出笑时他嘴角动了动,却再没说出任何拒绝的话。我再也不敢去看他的眼睛。
退出那道门,走廊里空荡荡的。他的公寓在四楼,我和尤里在三楼。下楼梯时我心思不在这儿,左脚拌右脚差点摔了一跤。我不知道公寓等里待我的是什麽——无非只是通常的寂静丶电视新闻或是不属于那儿的声音。我不敢回家了,我突然好想从前那盏总会为我而留的灯和等我回家的妈妈。我不敢回家了,可我还能去哪儿。
在走廊里蹲了很久,我还是打开了那扇门。
走之前忘记关电视,缭乱的光仍来回晃着地板和墙面。我看得东西很单一,都是些社会新闻。但新闻里碎旗者干的事情可不算单一——今天抢了哪家银行,明天烧了哪栋楼房,杀掉的人里哪些是谁的父母谁的孩子或是谁的爱人。
时间在继续,事情在发生,血在流,人在死。那些新闻我自虐般地看了一遍又一遍。咗匹克隆不管用了,我就把药换成了唑吡坦,即使我知道它的副作用。
这栋公寓隔音相当一般。每次在家,我总能听见隔壁尤里家的唱片机放着一首首日语歌,大多是中岛美雪的,尤里很喜欢她。我之前问他,是因为你们都姓中岛吗,他摇摇头,告诉我没有人会不喜欢中岛美雪。
他给我展示了家里一堆堆的旧唱片,说最喜欢那首《树高千丈落叶归根》,这老太婆神得很。尤里的声音恍惚在我耳边响起。
我大抵是出现幻觉了。
躺在床上,我好像听见有模糊的音□□过薄薄的墙板钻进耳朵。屋里没开灯,只有布鲁克林的夜色淌进来,欢快的旋律显得我的公寓更空旷更寂寥。
可是隔壁根本没人。我大抵是出现幻觉了。
梦里,大概是八年前,托尼·斯塔克作为荣誉校友在MIT举办的那场演讲。那算是当时我二十几年人生中,第一个可以称为“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斯塔克集团的九月基金让我们所有人的研究项目都获得了批准和资助,没有附加条款,不用缴税,只告诉我们放手去改变未来,打破常规。我开心的不得了,然後我就有了後门协议。
那时我将MIT的办学宗旨奉为圭臬。甚至烁灭回来後的一段时间,我仍愿意相信这句话:
[为了生成丶传播丶和保存知识,与他人一同合作,运用这些知识,迎接各种严峻挑战。]
可是老天给我开了个天大的玩笑。合作的人骗了我,知识变成了挑战本身。
醒来时是凌晨三点多,我打开笔记本电脑,枯坐在那点幽蓝的屏幕光里。
我很抱歉。
耳机在回放四楼那间公寓安静的白噪音,我将反馈节点调整到接收开始後的第一个峰值前。
脚步声缓缓靠近,接着是金属与皮肤的摩擦声。没声了。一秒,两秒,三秒。波形图再次变化,好像有什麽挂着金属制品的链条被从身上摘下,伴随一声格外清晰的咔哒声——icello似乎被挂在了那根链子上。几下短促清脆的金属碰撞後,反馈过来的声音是血液在胸腔里的流淌声和一下又一下沉稳的心跳声。
巴基,我很抱歉。
我道歉的对象,并不是我那次的态度。我道歉的对象,是被你似乎挂在胸口的护身符。是此时此刻摆在面前的电脑和接收器。是接下来会像个偷窥狂一样,在布鲁克林这间昏暗的公寓里,监听你一举一动的我自己。
巴基。
我很抱歉。
我的喉咙里卡着一口气,又涩又硬,咽不下也吐不出,几乎令我反胃。愧疚是真实的。我利用了他的什麽?善意,疏于防范,还是我们之间这点微薄又尴尬的联结?利用了他可能存在的,一丝丝对楼下邻居,对“尤里关心的那个姑娘”的松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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