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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十……
陈修自太子回京始便没露过面,他连着告了好几日的假,一直称病在家。
内阁人员本就不足,如今又缺了他这名得力次辅,衆多繁复的政务以及朝廷内外的压力令杨仞不堪重负。
杨仞不得不将一些不甚重要的工作交给内阁司值郎去做。然而即便如此,也未能减去他心头半分愁苦。
毕竟多年同僚,杨仞何尝猜不出陈修的心思。
他甚至几次三番登了陈家的门,无论他如何诉苦劝说,陈修就是油盐不进。至于病,太医只说是风寒,说轻也不轻,说重也不重,拖拖拉拉反反复复。
他知道陈修在犹豫,一想到这个他就忍不住一肚子火,临走时咬牙切齿:“这个时候,你倒害怕了?陈建初,你我在这朝堂上混了这麽年了,先帝在时就曾在翰林院共事,後来一会儿外放一会儿回京,起起落落多少回才在京城站稳了脚跟,再後来凑巧又同任东宫属官,跟着陛下一直走到现在。中间又是叛乱又是逼宫,咱俩作为天子近臣见过多少风雨,一路相互扶持,性命攸关的时候你都没怕,眼下你身为内阁大员丶堂堂大学士,地位尊崇,你却害怕了?”
陈修偏过头,合了眼,不看他,静默半晌,才闷着嗓子出声:“我一直以为,这番话,或许有一天,应该是我讲给你听的……”
杨仞温和宽厚,柔而深中;陈修清直端重,刚严果敢。两人刚柔相济,处事谋断皆商榷施行,内阁一直相对稳定。
“是,从头至尾,我一直都比不得你有胆量,所以圆滑软弱,情愿做个哑巴。可如今你做了哑巴,我就只好替你说出来了。”
“我知道你不是……”陈修急声否认,接下来却语塞了,喉中泛起一阵苦涩,“思存,我丶我只是病了。你给我些时间,容我歇一歇……太子她到底,曾经也是我的学生……”
杨仞瞧着他的语无伦次,不得不把满腔闷气压下去,深深一喟:“我知道你的顾虑。只是如今的情势你也都知道,一味逃避不是你的风格。我希望你尽快想清楚。”
内阁的情况太子自然也知晓。晏朝趁此机会提拔了些人上去,又多加重用东宫官。
但陈修毕竟常为东宫讲学,同她总有师生情谊在,又是德高望重的内阁大学士,在晏朝心里分量颇重。
晏朝时时牵挂着,却因岁末政务格外繁忙,这几日朝中又不大安定,一时无暇分|身,便只能常遣身边内侍前去问候。
至于这问候里头的深意,两人都心如明镜。然而陈修一直沉默,仿佛是在无声抗议,引得他一衆门生也茫然无措,左右摇摆。
陈修知道太子迟早会坐不住,只是不知现在面对乱局丶性情大变的太子会如何处置。
他自己内心千愁万绪,矛盾不已,想过递辞呈,也想过仍旧做坚定的太子党,甚至也想过拥立宗室为帝。
独独不敢想,如何面对她。
彼时太子身份揭开,震惊之馀,他没有恼怒,只是不可置信到茫然失措,却不知自己到底在心虚什麽,又该做些什麽。
旨意一直杳无音信。等来的,是太子亲临。
晏朝出宫极为低调,不许人声张,悄无声息地进了陈宅。因提前并未得到消息,陈家下人前去通禀时,陈修先是惊愕,随即才匆忙收拾整理,往前厅拜见。
晏朝免了他的礼,似是习惯一般自然去扶:“先生尚在病中,是我唐突惊扰了。”
她的客气令陈修有些无措。也不知是不忍同她生疏,还是稍稍顾忌她的威势,陈修只道声不敢,并没有执意下拜。
接下来,两人落座。晏朝不等他发问,单刀直入地开口:“先生借病居家,有意避世,是对当下局势有独到的见解麽?不妨说说看,学生洗耳恭听。”
陈修顿时如坐针毡,正要起身,忽听晏朝说:“先生安心坐下罢,不必紧张。”他只得挪回原位,张了张嘴,“臣体迈多病”的话怎麽也说不出来,讷讷难言。
“既然先生不知如何开口,那便先由我来说吧,”晏朝深深的目光将他一望,语气依旧缓和,“自边关回京已近半月,先生一直躲着不敢见我,太医说,先生的病迟迟未愈,大半是因为郁结于心。不消多想,必然是与我有关了。
我从入主东宫起,就知道会有这麽一天,只是从未料到这一天会来得这样突然,令人猝不及防。进京前我匆忙做了准备,其中包括对京城局势的预想,还有朝中各色官员的立场。最坏的状况,也不过是所有人都联合起来同我作对。但我也知道,并非所有人都是耿瑭。
只是一切皆有变数。所以先生的态度,我没有很意外。”
她停了停。
陈修擡起头,面露惊异。太子端端正正坐在上首,面容年轻且沉静。他心头忽有触动,无论传言如何,她毕竟还是太子。
“起初我以为,是因我女子身份産生的偏见,亦或是觉着我手段过于严厉了,毕竟因此慷慨陈词大发议论的人不在少数。可也未曾见先生有过任何表态。且在我心里,先生不是畏惧强权不敢发声之人。”
晏朝的目光慢慢落在陈修身上,却见他不大自然地避开了。
心思骤然被点透,陈修终于仓皇失声:“殿下……”
他呼t吸滞住,脸上一热,到底觉得难堪了,慌忙辩解:“臣丶臣不是……”仅支吾出来几个字,浑身顿生无力,他失魂落魄地闭了闭眼。
所谓的忠义丶气节……或许他眼下才应感到羞愧。
可这份羞愧,也恰恰表明他对晏朝并未全然悲观失望。
晏朝垂下眼睫,静静道:“是也无妨。”
又极轻地一笑:“这点私心,我能体会。今日来,是为宽解先生。倘或猜对了几分,便只当替先生倾吐心声,无需太难为情。”
陈修心底五味杂陈,垂首道:“谢殿下关心。臣惭愧。”
气氛一时又陷入沉默。
厅内熏笼里的炭火燃得正旺,偶尔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哔剥,时间便随着这几不可闻的声响悄然流逝。晏朝不经意间一瞥,入眼的桌椅屏风丶瓷器字画一应布置颇为雅致,好几处精雕刻画的山水花鸟,令温暖的室内当真添了几分春意。
壁上挂着一幅宋代马麟的《层叠冰绡图》,两枝清瘦绿萼梅纤纤如铁,乍见先感其风骨。
陈修见状,解释说是孟淮所赠,又叹道:“臣这几日常常想起子川。当初昭怀太子薨逝,他身为太子太傅,深感自责,为此愧痛不已,连议储之争他也是能避则避。後来殿下被立为储君,素来谦虚的他毛遂自荐,自此尽忠竭力地辅佐殿下。其实以子川的才能和资历,早该入阁,但他不愿。他跟臣说,他已年迈,不堪繁务累身,惟愿尽平生所学,教导太子以令承藉国家之重。”
晏朝垂眸轻道:“当初我在文华殿听孟先生讲的第一节课,他诫勉我时,援引《新书》中贾谊之言说‘天下之命,悬于太子’①,又说‘一人有庆,兆民赖之’②。我一直以为,于保傅之事上,孟先生胜过贾谊。他一心为国,是为大雅君子,社稷纯臣。”
“子川很希望殿下做一名仁君。”
“或许昭怀太子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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