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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家的私生子徐樾比同龄人都更要瘦弱些,整天饿着肚子,面黄肌瘦,四五岁了连路都走不稳。一开始只是冯氏苛待他,到後来连徐孚见他也不由得皱眉,不肯多看他一眼。
他曾无数次想从这扇门里逃出去,可门外一直有人守着,见他一次打他一次。
有那麽一天。浑身脏兮兮的他趁人不注意跌跌撞撞迈出了这扇大门,另一只脚还没迈出去,迎面走来高大威猛的父亲,一脚踹在他心窝。
他从台阶上滚下去,撞到石狮上,头破血流。
然後父亲大步走下去,拽着他的衣领将他提起来,看也不看他脸上的血,叫他站好,责骂他衣衫不整蓬头垢面。
他眼前只剩一片模糊,压根记不起那个父亲的模样,此後一生也没有再记起来。
又有那麽一天。冯氏叫小厮教他规矩,他挨完拳脚棍棒,被拖着扔到大门前,靠着石狮淋了一天一夜的雨,冻到全身僵冷,意识全无。
再醒来时人已经在乱葬岗,尸臭味丶血腥味丶腐泥味,他虚弱到连呕吐的力气都没有。
那一次他不需要人提着站起来,只动了动手指,叫了那太监一声“爹”。
终其一生,他都不知道生母死之前是什麽样子的。纵使後来身处高位,也找不到柳眉的遗体,衣冠冢建起来,却再没去祭拜过。
兰怀恩用手摸了一把脸,干冷干冷的,一滴泪也没有。
他动了动唇,听见自己说:“咱这麽多人,还怕进不去。”
程泰当即明白他的意思,踌躇片刻正要问什麽,却看到他已经提步走过去,也就不作犹豫,示意身後的人跟上。
守门的两个家丁是陌生面孔。是了,当年那两个总是欺辱他的,现下早就挫骨扬灰了。
两人不时得他,又看来人气势汹汹,质问两句也不见回应,便都回去报信了。
兰怀恩神色冷峻,双唇紧抿,两手负後一步步迈进去。他入宫後再没有踏进过徐家大门,阔别十馀年,脚下再踩上这片地,心里翻涌的t不是伤痛和恨意,而是连他自己也未预料到的平静。
徐孚死了,早就死了。
冯氏老了,早就老了。
徐桢已闻讯冲出来,头一次用惊恐的目光看他:“兰怀恩!这里是徐家,本官是朝廷命官,我母亲也是今上亲封的诰命夫人,即便你是东厂厂督,也容不得你乱来!”
兰怀恩慢吞吞地将目光转向他,舔了舔干枯的唇,轻嗤一声:“怎麽能说是乱来呢?这不是听闻老夫人行将就木,总得来看望看望,毕竟当年她为当家主母,对本督也算照顾有加。”
徐桢听到那四个字,气到浑身发抖,正要破口大骂,程泰却已经将他钳制住。
东厂的大名无人不惧,宅中一衆主仆很快就被全部控制住,有几个欲逃出报信的,一把长刀寒光凛凛拦在颈前,顿时吓得腿软。
兰怀恩一边往冯氏的内室走,一边对程泰吩咐:“将徐桢也带进来,堵上嘴。”
房中的冯氏气息奄奄,身边正在给她喂药的小丫鬟一瞧见外面的阵仗,手中的药碗顿时摔到地上。有太监进来,堵住她的嘴,像提小鸡一样将她丢出去。
冯氏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还没睁眼,听到碗摔碎的声音,骂了一句:“死丫头,连碗都端不住了?明天就把你发卖了……”
兰怀恩一步步走近,听出来她虽然声音苍老虚弱,语气却仍旧和当年一模一样。不由得轻轻一笑:“老夫人气势当真是和十多年前一样的足。”
冯氏睁开混沌的双眼,却看不清眼前的人,但这声音叫她觉得很不舒服。
“是哪家的晚辈,一点儿规矩都不懂!”
程泰皱了皱眉,握着刀的手不由得一紧。
兰怀恩按住他,走上前去,随意抄起桌上的一壶凉茶,倒了一杯,说:“老夫人请喝茶。”
冯氏还没来得及说话,已经当头被浇了一身的凉茶,她沙哑着嗓子惊叫一声。一旁的徐桢剧烈挣扎起来,然而兰怀恩却是静静地看着他。
“老夫人贵人多忘事儿,自然不记得我了。我可还清清楚楚记得你当年是怎麽将我打死後拖到乱葬岗的。”
冯氏想了好大一会子,才慢慢露出狰狞笑意:“原来是你这个小杂种,一个死阉人,不配进我徐家的门!”
“你当我乐意进?”兰怀恩掸一掸袖上的灰尘,退後两步,省得她发疯碰到自己,“阉人也比你活得长,你说气人麽?”
“你儿子现在就在房中,他脖子上架着一把刀,你要是哪句话说不对了,刀一抖,和你一起上西天了可怎麽办?”
冯氏脸色顿时一变,讷讷半晌,只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你这个卑鄙小人……”
他随意拿过一柄刀,往地上咣当一丢,冯氏登时惊慌失色:“你丶你别动我儿子,我活不长了,你要我做什麽都行!”
兰怀恩看了一眼徐桢,他面色煞白,几欲要撞到刀刃上去,但终究不敢,此刻也不恨眼看他了,只盯着怕冯氏出事。
然而兰怀恩今日来不是要冯氏性命的,旧账两人心里清清楚楚,再多说显得累赘。
他说:“磕头,你欠我娘的。”
冯氏费力地从床上爬起来,又滚在地上,撑着病体朝兰怀恩的方向磕头。兰怀恩侧身避过,冷眼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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