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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惊寤他们分享了噩梦丶奇遇与牢骚
年轻的公子终于鼓起勇气将心中的郁愤向另一个迂阔的狂狷之士倾吐而出。
“我就在所谓干净的河水边与那领路的孩子告别,顺便给了他一个银香囊,他虽然欢喜,还是更想讨要一些米粟。”
“我沿着邙阪道胡乱飘荡,一想起一路所见骨瘦如柴的流民,充塞脑际耳畔的哀嚎,胥吏带血的皮鞭,被剥尽外皮拗折细枝的榆柳,随意悬挂在枯槐之上的招魂幡,那口打捞起尸体的井……尽是惨绝人寰的景象,而我自己想要略微改变一下自己田庄主佃分账而不可得,所有的人似乎都在嘲笑我年轻,狂妄,不谙世事,劝我谨慎,小心,随波逐流。我心中愤懑又痛恨自己无能。一时便想隐入山中,不问世事。观音婢,我从来没有这种厌世又自暴自弃的情绪。就算在圣上第二次征高丽时,我见到载有士兵遗体的舆尸车也只有崇敬而不会觉得他们忠于国事是毫无意义的。可是我无论如何不能说服自己这些流民应该为圣上万国来朝的大业而付出性命。”
他失魂落魄,喋喋不休地说道。
长孙青璟任由李世民抓紧自己的手,鼓励他把噩梦一样的回忆尽情倾诉。
“可是我又能逃到何处呢?”李世民突然松开青璟的手,腾地站起身,有些哽咽地说道,“无非是从一条枕尸的平路换到另一个抛尸的乱葬岗。”
“零星路过的舆尸工以为我迷路了,劝我莫去山北,我便依言原路折回。谁知马匹不知为何受惊,直向北冲去。观音婢,你能想象大业八年被抛在那里的累累白骨还未入土,大业十一年的尸骨又叠相层累,秽臭熏天吗?”
“张亮父母已故去多年,家境寒微,兄长死于高丽兵燹。于今已算成年,同族对他偶有照应,聊胜于无。他略通文墨,胜在去过不少地方,见多识广。我们也无力置韭菜,便架铜鼎置炭火,加羹汤涮煮肉蔬,喝了些味道辛辣的浊酒。我们聊了皇帝四处巡游,开运河丶征高丽丶连年的饥荒,授田形同虚设,将人逼到抛家弃子的赋税,洛阳正月一个接一个的狂欢。他想着家中连年近况,我想着父亲多年饱受猜忌,两人一拍即合,将暴虐恣睢的杨广骂了个痛快淋漓,两人心中顿时就舒畅多了。说到投机处,张亮邀我参加他的仲春二月的婚礼。因我已将他引为知己,便夸下海口说将带着自己妻子一同向他道喜。”李世民小心翼翼地问道,“他家确是你从未见过的穷困潦倒,我擅自替你做主,你不会t拒绝同我一起参加友人婚礼吧?我丧期未满,擅自参加婚礼,是否妥当?”
“其实张亮这人怪有趣的。”李世民见妻子爽快同意与这寒微之家来往,便说道,“我应允後,他便央我为他做一件要紧事。”
“怕不是要你做傧相,自然做得。你告诉他,长孙娘子答应了。”长孙青璟拍打了一下李世民的膝头,话语中带着忍俊不禁的笑意。
“不是。他的请求比你想的还要离奇。张亮说他的那位未婚妻,父亲早亡,家中只有寡母弱弟。家道中落,不得不遣散大半仆僮,一起劳作。这娘子擅长纺织,性格干练泼辣,极要面子。他恐亲迎之时太过寒酸,所以央我假装那位娘子的从兄送嫁。”
“啊?”长孙青璟觉得这倒是闻所未闻。
“那位娘子,大概与你同龄。哦,恰好与我同姓。我假扮她从异乡而来道贺的富户堂兄便再容易不过了,也不会被那些爱说三道四的乡邻识破。”
“这倒也凑巧。”长孙青璟感慨道,“也就是说,他替未婚妻找了个下婿时打他的假兄长?为新娘出嫁壮声势?”
“大概就是这样……”李世民细细想来也觉得好笑。
“这样说来,这个叫张亮的少年甚是喜爱那位李娘子啊,虽然他求你做这事有那麽一点古怪和痴傻。”但是这些可爱的小心思在长孙青璟心中胜过杨广为宣华夫人和吴绛仙写的所有悼亡诗赋。未曾谋面的少年夫妻形象在她眼中也活泛了起来。
“喜不喜爱我管不着,看在救命和投缘的份上我也得痛快应承下来,不然岂不成了言而无信丶忘恩负义之徒。”难得这位公爵之子在遇到这一串稀奇古怪请求时第一不是想着不能做与身份不匹配的事情,而是朋友的任何逾矩请求是无论如何也要答应的。
“第二日一早,我便提着张亮自家去年酿的酴醾酒丶沿着邙阪道回庄园别业了。我本想将马也赠予他,或者索性告诉他我是国公之子。又害怕他生出被人轻贱的念头不再与我深交,便问清楚了婚期。准备到时多备米粟与绢布,令我‘从妹’风光出嫁。既然定好了下次相会的日期,我与张亮便都不作小儿女之态,匆匆告别。一路上,新的饥民源源不断从官道丶野径涌向洛阳,他们也许是从蒲津渡踩着冰丶绕过重重拦阻的关卡逃亡过来的,阻拦的胥吏和士兵已经疲态尽显……”
他心中郁结,语渐低微。长孙青璟徐徐握住李世民的手腕,心怜其恸。
“所以,你的迂阔症又发作了,所以登高舒怀,暂忘尘忧。”长孙青璟问道。
李世民颔首会意,与妻子心照不宣。他虽然不置一词,心中的愁云已然散去三分。
作者有话说:这几章太多悲伤,来点少年意气调剂一下。
爱情有了,友情也不能少。
下一章稍微加点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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