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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暗室（第1页）

第6章暗室

第六章暗室

雨水终于落了下来，起初是疏落的几点，敲打在窗纸上噗噗作响，随即连成一片，哗啦啦地笼罩了整个燕城。天色阴沉得如同傍晚，济世堂内不得不提早点了灯。

江浸月将阿满支去前堂照看，自己则闩上了内室的门。豆大的灯焰在雨声中摇曳，将她清瘦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晃动不定。

她将那个锦盒放在桌上，却没有立刻打开。指尖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桌面上划过，留下几道浅痕。沈寒霜此举，无异于将一块烧红的炭火塞进了她手里。紫魇萝的花瓣…她怎麽敢？若此事泄露半分，便是私藏禁药丶图谋不轨的灭门之罪！沈寒霜是笃定了她不会声张，还是根本不在乎将她置于何地？

抑或是…这本身就是一种孤注一掷的信任？信任她的医术，信任她查明真相的意愿，甚至…信任她即便恨她，也不会在涉及江家冤案的事情上退缩？

心乱如麻。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努力将沈寒霜那双复杂难辨的眼眸从脑海中驱散。现在不是纠结于个人恩怨的时候。父亲的脸庞，江家昔日门庭若市的景象，还有那个雨夜冰冷的绝望，一一掠过心头。五指缓缓收拢，指甲掐进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让她纷乱的思绪逐渐沉淀下来。

睁开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沉静的决然。

她打开锦盒，首先拿起那块徽墨。入手温润沉实，雕工确实精湛，采药童子的神态栩栩如生，山石林木的皴法也极见功力。这绝非普通匠人所能为。她凑近灯下，仔细查看墨锭的每一个细节，甚至用指尖轻轻抚摸那些刻痕。忽然，她在墨锭底部一个极不起眼的角落，摸到了一点凹凸。就着灯光看去，那里刻着一个蝇头小字，若非刻意寻找，绝难发现——

“御”。

御制？宫廷造办处出品？

江浸月的心跳漏了一拍。这块墨，来自皇宫大内？沈寒霜给她这个，是什麽意思？暗示下毒之事与宫廷有关？还是指…太医院？

她将墨锭小心放下，目光转向那几片干枯的紫魇萝花瓣。她用镊子轻轻夹起一片，放在一张白纸上。花瓣呈暗紫色，边缘微微卷曲，保持着完整的五瓣星形，与她记忆中父亲古籍上的图样分毫不差。她取过父亲留下的那本残破药典，翻到记载异域奇毒的那几页，对照着图文，再次确认。

没错，就是紫魇萝。生于南疆瘴疠之地，花叶皆具奇毒，尤以花瓣为甚，晒干研磨成粉，无色无味，混入饮食或熏香之中，可令人心神渐耗，形销骨立，最终在沉睡中无声无息地死去。症状与体虚衰弱极其相似，若非医术精湛且心存疑虑者，极难察觉。

父亲当年，是否也是这样被构陷的？用这同样的毒，害了容妃，再嫁祸于他？

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起。若真如此，那隐藏在幕後的黑手，能量何其庞大，心思又何其歹毒！

她需要验证。仅凭肉眼和古籍，还不能完全确定太妃所中之毒就是此物，更无法确定其来源。她必须拿到更确切的证据。

可是，如何拿到？太妃深居王府内院，饮食用药皆有专人经手，戒备森严。她一个外人，今日能进去诊脉已是侥幸，想要深入调查，谈何容易？

目光再次落在那块刻着“御”字的墨锭上。沈寒霜给她这个，绝不会是无的放矢。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她心中升起。

夜渐深，雨势稍歇，只馀下滴滴答答的檐水声。江浸月吹熄了灯，却没有睡意，和衣躺在榻上，睁着眼望着黑暗的屋顶。窗外偶尔有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传来，悠长而寂寥。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极轻微的丶几乎被雨声掩盖的窸窣声，从後窗的方向传来。

江浸月瞬间屏住了呼吸，身体绷紧。贼？还是…？

她悄无声息地坐起，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慢慢挪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缝隙向外望去。後院黑漆漆的，杂物堆叠的影子在微弱的天光下显得有些狰狞。那窸窣声似乎消失了。

是错觉吗？

她凝神细听，只有风声和雨滴声。

正当她稍稍放松警惕，准备退回床边时，眼角馀光瞥见墙角那堆准备明日丢弃的药材废渣旁，似乎有一个小小的丶不属于那里的黑影动了一下。

她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不是错觉！

那黑影似乎是个活物，很小，在废渣堆里翻找着什麽。是野猫？还是…

她轻轻拔下头上的木簪，握在手中，权作防身之物，另一只手缓缓推开窗户一条缝隙。

冷风夹杂着湿气灌入。借着云层缝隙里透出的些许微光，她看清了——那不是什麽野猫，而是一只体型小巧丶毛色灰黑的鼬鼠！更让她心惊的是，那鼬鼠的嘴里，正叼着一小片暗紫色的丶干枯的花瓣！与她锦盒中的紫魇萝花瓣，一般无二！

那鼬鼠极为机警，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注视，叼着花瓣，身形一窜，便消失在墙角的阴影里，只留下几片被扒拉乱的药渣。

江浸月扶着窗棂的手微微发抖。

紫魇萝的花瓣…出现在她的後院！是被偶然带来的，还是…有人故意为之？是针对她来的，还是…追踪那只鼬鼠而来的？

她猛地想起，父亲留下的笔记中似乎有过零星记载，南疆某些部落驯养小型兽类，利用其灵敏的嗅觉来寻找特定药材，甚至…下毒！

难道…

她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这燕城，这看似平静的医馆，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被一张无形而危险的大网笼罩。

她迅速关紧窗户，插好插销，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黑暗之中，感官变得异常敏锐。雨声，风声，甚至自己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沈寒霜的暗示，後院的鼬鼠，太妃的“病”，父亲的冤案…这些散落的线索，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起来，指向一个深不见底的阴谋漩涡。

而她，已然身在漩涡之中。

这一夜，注定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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