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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周瑞家的闭了闭眼,“不能声张。”她将瓷片小心包进帕子,揣进怀里,“若是让人知道老太太的茶杯碎了,还只碎了一片,其他的不见了……不知要惹出多少闲话。”
我点点头:“我知道。”
周瑞家的站起身,拍拍我的肩:“好姑娘,这事……就当没生过。”她顿了顿,“至于其他的碎片……我另想法子。”
说罢,她匆匆走了。晨光将她佝偻的背影拉得很长,一直拖到假山那边,消失了。
我独自坐在石墩上,望着池水。水面上的月影早已散尽,只剩一片粼粼的波光,在晨风里荡着,一圈,又一圈。
远处传来钟声,是栊翠庵的晨钟。悠悠的,沉沉的,一声声,敲在这渐醒的园子里。
我想起妙玉那双寒潭似的眼睛,想起她说“此亦关人之气数而有”。这话太玄,我听不懂,可我知道,昨儿夜里那些诗,那些泪,那些碎了的东西,都和这“气数”有关。
而这“气数”,又和这园子里的每一个人有关。
包括我。
站起身,往怡红院走。路上遇见几个早起的小丫鬟,正在扫落叶。竹帚划过青石地面,出沙沙的声响。
“袭人姐姐这么早?”一个小丫鬟招呼道。
我点点头,没说话。
另一个小丫鬟压低声音:“听说了么?栊翠庵的妙玉师父,今儿破天荒地请了林姑娘和云姑娘去吃茶呢!”
“真的?那位师父不是从不与人来往么?”
“可不是么!方才紫鹃姐姐来说的,说三位正在庵里论诗呢……”
她们看见我,住了口,讪讪地笑。我也笑笑,继续往前走。
走到栊翠庵外时,我放慢了脚步。庵门虚掩着,能看见里头的天井,青石板洗得亮,墙角一丛修竹,绿得逼人。
隐约有说话声传出来。
“……从来没见你这样高兴。我也不敢唐突请教。这还可以见教否?”
是黛玉的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试探。
接着是妙玉的声音,比平日温和些:“也不敢妄加评赞。只是这才有了二十二韵。我意思想着你二位警句已出,再若续时,恐后力不加;我竟要续貂,又恐有玷。”
沉默片刻。然后听见湘云笑道:“妙师父既如此说,必是有好句了。何不让我们见识见识?”
又一阵沉默。接着是磨墨的声音,沙沙的,很轻,却很清晰。
我站在庵门外,透过门缝往里望。能看见妙玉坐在石桌前,正在铺纸。黛玉和湘云站在她身侧,一个垂着眼,一个托着腮,都望着那张纸。
紫鹃翠缕和几个老嬷嬷坐在远处的廊下,也在往这边看。小丫鬟捧了茶来,热气氤氲,在晨光里升腾。
妙玉提起了笔。
她悬腕,凝神,笔尖在砚台上润了润,然后落下。手腕移动,笔走龙蛇。我看不见她写什么,却看得见她脸上的神情——那是从未有过的专注,甚至……虔诚。
黛玉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果然如此,我们的虽不好,亦可以带好了。”
这话说得谦,可语气里却有种说不出的信任。湘云在旁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妙玉没说话,只是写。一笔一划,写得很慢,却很稳。晨光从竹叶间漏下来,照在她身上,照在那张纸上,照得墨迹泛着淡淡的金。
我站在门外,忽然觉得,这场景很美。
美得不真实。
像一幅画,一诗,一个梦。
可我知道,这不是梦。这是真的。黛玉真的在这儿,湘云真的在这儿,妙玉真的在续诗。而那碎了的茶杯,真的碎了。老太太真的落了泪。大老爷真的崴了脚。二老爷真的动了怒。
这一切,都是真的。
而我只是个丫鬟,站在门外,看着,听着,揣着一怀的心事,和一手的露水。
庵里的钟又响了。这次是悠长的,绵绵的,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召唤什么,又像是在送别什么。
妙玉终于搁了笔。她拿起那张纸,吹了吹未干的墨,递给黛玉。
黛玉接过,低头看。湘云也凑过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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